我才不想做家务(100)
雪华也觉得幸福,从前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女儿,女儿嫁到北京,余生可相聚的时间并不会太长,如今却可以和女儿生活在一起,而且并不是单纯的靠女儿养,是两人一起打拼,感觉充满希望。她辗转在各个家庭里做保洁、做饭,雇主中耄耋老人居多。见多了佝偻的腰、雪白的须发、枯瘦的脸、蹒跚的步态之后,她觉得步子矫健的自己还很年轻,将将五十四岁而已,还能活很久呢。更重要的是,还能在北京挣很久的钱,真好。
那个因亡妻死去而执意不扔遗物的刘老师,雪华和他越来越熟了。刘老师六十岁了,是个退休的高中语文教师。雪华为他服务了几次,眼见他渐渐振作起来,两人相处也越来越融洽。有一天刘老师在微信上和雪华说,他要一起去买菜。很久没有去菜市场了,正好和她有个伴儿,一起走走。
两人约在菜市场门口见,见到刘老师时,雪华微讶,刘老师理了头发刮了胡子,脸舒展了不少,明朗的白衬衫使他显得儒雅,和昨日很不一样。她赞他看上去很精神,刘老师微有羞涩,笑道,很久没出来走走了,正好跟着你,有个伴儿。两人笑吟吟一起走进菜市场,雪华心中的喜悦慢慢漾开,刘雯佳购买她的做饭服务,为的就是让父亲慢慢走出阴影,果然奏效了。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也算是挽救了一个人,太有成就感了。
两人穿梭在各个摊位中,刘老师指着菜摊上的菜说买这个,买那个,又和雪华商量,哪个菜和哪个菜烧在一起更配,雪华也认真给出意见。两人不像服务与被服务关系,倒像是厨艺爱好者交流心得,气氛轻松和谐。有菜贩向刘老师打招呼,好久没见你来买菜了呀刘老师,老太太呢?刘老师微笑,喉咙里含糊应了一声,以示回答。
回到刘老师家,雪华进厨房开始清洗食材,准备做菜。刘老师说今天我来做一道菜,咸蛋烧丝瓜,家里正好有咸蛋。雪华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搭配,很好奇。刘老师进厨房,开始削丝瓜,剥咸蛋,准备好后又说这个菜最后烧,等你把白菜炖豆皮做好了我再来,不然早做完了要凉了。
两人在厨房,说说笑笑,刘老师洗着一把香芹梗,说自己最爱吃芦蒿,“苏东坡《惠崇春江晚景》里写的‘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那个蒌蒿,其实就是芦蒿。我们江南多得很,这个东西清炒还是肉炒都好吃得不得了,可惜市场上不是经常有得卖,后来我发现一个秘诀,香芹梗口感和它有点像,所以买不着芦蒿的时候我就拿它当个平替。”
雪华从来没听过“芦蒿”这种南方菜,心想这刘老师口味别致,还有学问,吃个菜引经据典的。两人在厨房,说说笑笑,最后共做了香芹炒肉丝、咸蛋烧丝瓜、白菜炖豆皮、肉丸子紫菜汤三菜一汤。这肉丸子汤也是刘老师做的,丸子里还掺了荸荠碎。雪华见他剁肉泥和荸荠碎的动作非常娴熟,赞他是老师傅,又问想吃肉丸子为什么刚才不让肉摊给绞成泥。
刘老师道:“绞肉机我怕不干净,而且绞出来的肉太碎,没有颗粒感,吃起来层次不丰富。”
三菜一汤上桌,雪华本想站在厨房吃,可刘老师一定要她同桌吃饭,说:“你就当是为我服务,因为我一个人吃饭没有意思。你要是怕公司责怪,我可以给你们领导打电话说是我要求的,算你的额外服务。我还要写感谢信呢。”
雪华终于推辞不过,坐下,开始吃饭。荸荠、丝瓜,这种东西,雪华很少买。她不知道荸荠该怎么吃,嫌丝瓜有股泥土的味道。香芹也很少大把的炒着吃,最多拿它拌点花生米、撒在汤面上当个调味。可是刘老师做出来的这三道菜却让雪华赞不绝口:香芹清香,口感脆韧;鲜甜的荸荠中和了肉的微腥,汤里又放了用热油炸出来的焦香的葱花,加了干紫菜,当真是说不出来的鲜美。更特别的是咸蛋黄烧丝瓜,咸蛋黄挖出来和丝瓜一起用热油爆炒,加少量水烧制。炒过的咸蛋黄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丝瓜的土味儿没了,醇厚油香的咸蛋黄浓汁儿裹着清甜的丝瓜,层次丰富。
雪华头一回意识到原来“层次丰富”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滋味,这几十年的烧菜生涯,她或许误打误撞,烧出过这样的口感,但从未有意识追求过。刘老师是浙江嘉兴人,长得秀气,居然还烧得一手江南好菜,而且性格温和,他的妻子当真没福气。
刘老师道:“从前别人都说我没志气,在学校不争名不争利。年年高考毕业后,我收到的学生祝福卡片和鲜花都是最多的,但是评职称时总把我落下。我不在乎,我老婆也不在乎,我们都是想着过小日子的那种人。她爱种花,我爱烧菜,小日子才是有滋有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