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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想做家务(2)

作者:纪静蓉 阅读记录

雪华准备做地三鲜。这道菜是丈夫林志民的最爱,特别费事,要先把茄子和土豆油炸了,再下锅与青椒片共炒。茄子土豆还不能一起炸,因为需要的时长不一样。不过雪华从来不怕麻烦,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做出满桌菜,然后邀请一大堆亲友来一盘盘吃掉这些菜,听他们边吃边赞美她能干,是她最大的幸福。此刻她正在炸土豆,热油滋滋响着。林瑞玲仍在絮叨着,说儿媳妇在家就吃速冻饺子,还爱点外卖。

“现在的年轻媳妇,给你提鞋都不配。”

雪华和所有的预制食品都不共戴天,此时便与她同仇敌忾:“现在年轻人不爱做饭,说什么没时间,其实就是没有安排好。一回家,马上把米饭蒸上,这边炉灶坐上火,一口锅蒸几块带鱼,记得头天晚上提前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腌上就行;另一口锅炒个土豆丝。等你这头都做完,那头鱼都蒸好了,再拿葱花呛油打个蛋花汤,有肉有菜有汤,能多费事?尽吃速冻饺子,那能有营养吗?”

两人越说越来劲,林瑞玲觉得一味扫射自己家儿媳有点没面子,巧妙地过渡话头。

“是啊,成家过日子怎么可能省事?现在人都自私,就不想付出,所以结个婚这么难。像我们那年代,媒人介绍,见过几次面,觉得人踏实,也就定下来了。就这样不也过了一辈子,生儿育女,儿孙满堂……”

林瑞玲的话多又绵长,如纺纱一般源源不断地、温柔地从嘴里纺出来。这是她这个人的特点,好脾气,热心,但嘴碎爱唠叨。她可以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很久很久。她说话时语速并不快,察言观色,说着说着会停顿片刻,特地留出话头来让别人接话。如果没有人接,她就捡起那话头的末端,用“虽然、但是、所以、不过、你也得理解、你别说”之类的词把话续下去。一段段话就这样如看不出接头的纱一样,丝滑地纺出来,流淌到地上。

林越知道大姑这番话其实都是替妈妈说的,妈妈的嘴没有大姑的快,并且好歹比大姑小十七岁,不好意思说出这样一番“腐”气扑鼻的话来。但意思是一样的,那就是认为林越一直单身,是太过自我,安于享受,根本不想为了走进婚姻而克服人性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劣根性。妈妈打小儿就教她做饭做家务,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不学做家务以后去了婆家怎么办”,话里话外要她为成为一个好妻子而努力,以得到那个隐形丈夫的喜爱。

林越觉得自懂事以来,妈妈就一直替那个隐形的男人在打量她,如同妈妈一直在用随时接受客人检验的标准在打量这个家。妈妈擦地是戴着橡皮手套、蹲在地上、用替换下来的旧纯棉毛巾一寸寸擦的,不用任何墩地机或者拖把,嫌墩得不干净;看见木地板上有根头发,她要立刻走过去用纸巾撮起;镜子上有微不可见的水印,她马上呵口气拭净;书柜的书本本立正,衣柜的衣服件件平整,连内裤褶皱都要尽力抚平。就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厨房,酱油瓶和醋瓶身上也光滑锃亮。有轻微洁癖的她不允许目光所及之处有一丝一点的污痕和凌乱,像个手艺人一样,把家当艺术品,颠来倒去地雕琢,拉开距离仔细端详着,间或拿起手中的刻刀在哪里添上一刀。

“我说别太挑了,别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女人花期就是比男人短——”

听着这番话,看着厨房那一片狼藉,想着宴后所有的女眷都要帮着收拾,包括自己,林越那股烦躁之气突然冲到喉头,喷涌而出,打开手机摄像头,朝着厨房的方向,对着两人厉声喝道:“你们催婚催得这么来劲,好,如果以后我因为你们催婚而匆忙找了个男人,被骗财骗色,被家暴,难产死在医院,你们要负全责。”

雪华和林瑞玲惊呆了,连姑父也抬头看了过来。

“说话呀!”林越挑衅地。

林瑞玲老脸涨得通红,强笑着。

雪华喝道:“林越!”声音带着哀求。

林越死死盯着她们。

林瑞玲张口结舌,半晌忽然笑着对雪华说:“我看生抽快没了,待会炒地三鲜怕不够用,我买一瓶去。”

林瑞玲走出家门,林越仍对着她离开的背影,大声说道:“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你们以后少催婚。”她这番话其实是说给妈妈听,给门外那喧嚣的世界听,更给自己听。

陈良庆看着妻子讪讪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继续玩着抖音。所有人都不把林瑞玲当回事,都知道她永远不会发火,即使吃了天大的难堪,她也会自己打圆场糊弄过去,甚至怕给自己难堪的人心里过不去,还要反过来安慰对方,主动和对方搭话,把梯子架过去,率先进行关系修复。这么窝囊的林瑞玲是他的老婆,他因此一起觉得窝囊,可又知道和她过日子很实惠。她要不是这么有付出精神,永远操心别人,又骂不还口,他这一辈子怎么会这么称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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