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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想做家务(23)

作者:纪静蓉 阅读记录

当时力姐在雪华心目中,是强行挽尊的双倍可怜。没想到今天,她自己在人家的地盘成了众目睽睽的笑话。雪华终于明白了,当时觉得力姐可怜,其实是自己可怜。她太羡慕力姐了,居然有女人的晚年能活成这样,为了压制住这种自卑,偷天换日。

雪华终究还是使出最后的大招:叫女儿回来主持公道。往往如此,夫妻一有矛盾,就要让子女来评评理。林越吓一大跳,赶紧请了假,买了高铁票往家赶。一路上她心情忐忑,不知父母到底闹到哪个程度,又摇头苦笑,妈妈这些年拼命催婚,在她终于要有个自己家的时候,妈妈的家却要没了,这太讽刺了。从前的种种蛛丝马迹此刻串在一起,指向今天的结局。倒也不意外,只是为何是现在?父母都退休,小舟该早已闯过惊涛骇浪,抵达宁静的桃花岛才是。

雪华看着林越带回来的两张遗嘱,果然如林志民所说。虽然早已有了思想准备,但那上面公婆手写的字迹还是再度给她当头一棒。林志民那张的字又大,笔画又粗硬,像他斩钉截铁的口吻:我名下所有财产皆由我女儿林越一个人继承,其他人不参与分配。

雪华不敢抬头看父女俩,像贼被当场擒获。林越看着母亲,觉得她实在可怜了。不错,过往她也烦妈妈像姥姥家的提款机和永不挂线的心理咨询热线一样,无止境地付出。

姥姥和舅舅两人一打电话,必是诉苦,诉完苦就是要钱。挂完电话后的妈妈总是心情低落,接着语重心长叮嘱林越,妈妈只有一个哥哥,你是个独生女,所以舅舅和表妹表弟都是你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亲人,你们身上流着共同的血,你以后要和他们多亲近,多帮着他们点。

妈妈太过自负了,因为扎根城里,就怀了救世主的情怀,要来拯救农村的亲人,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孩子,每在别人身上付出一块钱,都损害了亲生女儿的利益。

可是妈妈五十三岁了,一辈子为这个家牺牲,为原生家庭牺牲,到头来一无所有,爸爸难道不残忍吗?林越替妈妈求情,说自己攒了十来万,可以帮妈妈把这个钱填上一部分,爸爸不要再生气了。

林志民一脸不敢置信:“你是不是傻?爸生气是因为她把我们要给你结婚的钱拿去给你表弟结婚,我要这个钱干什么?”

“我不要这个钱,子轩家里有钱,不需要我花钱。”

林志民冷笑:“你难道和你妈一样天真吗?不多带点钱到婆家去壮胆,人家怎么看你?当天那个饭,许子轩爹妈一脸的人上人,你没看出来吗?”

壮胆这个词用得好啊,原来谈婚论嫁如两军对阵,带的武器越多,就越能威慑对方。

“他们对我都很好,你不要担心。我只希望你们俩好好的。爸,你就当妈妈已经把这个钱给我了好不好?都这个岁数了,就不要离婚了。”林越恳切道。

林志民脸色一变:“什么‘都这个岁数了’?哪个岁数?你觉得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完了是吗?我五十五了,老了,没搞头了,只能在家等死了?告诉你,没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日子可以过得很精彩,你们别太小看我们了!”

他怒目圆睁,慷慨激昂,过分的愤怒。林越知道那不完全对自己,那是“我们”在对抗看不见的“你们”。他因为有了“我们”,胆气倍儿壮。“我们”是谁?

“那你带着妈妈一起做嘛,你们老夫老妻,正好都退休了,可以一起精彩呀。”林越多么希望妈妈也能加入这个“我们”。

林志民瞥了雪华一眼:“你问问她,她爱动吗?我叫她学开车,大家一起长途自驾游当驴友,她不学,嫌麻烦;叫她一起健身锻炼,撸撸铁,她也不去,嫌累。一天你吃完早饭就准备做午饭,睡过午觉就准备做晚饭。”

林志民越说越鄙夷,刻薄之情倾泻而出:“过年你必须包饺子,端午必须包粽子,中秋必须有月饼,正月不能出去旅游因为要走亲戚,做顿家宴少来个亲戚你就跟死了个人一样耷拉着张脸。这几十年来你除了做饭擦地和我姐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之外,有什么爱好吗?我姐七十了,还知道有空跳个广场舞,你呢?张雪华,你三十岁那年就死了,到现在还没埋而已。”

雪华被这咄咄评价连连打击得无力招架,勉强道:“我要做家务——”

林志民厌烦地打断:“你有必要天天擦地抹桌子吗?有必要一定要手包饺子手擀面吗?我要求你这么干了吗?”

雪华低头看着因为常年洗洗涮涮而变得粗糙的手,原来这才是罪证。

林越有一瞬间是理解爸爸的,因为妈妈的确是一个相当刻板且自负的人。平时无论给她提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基本都能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拒绝。彼时她或温和地微笑,带了点“一切尽在掌控”的嘲讽;或避而不谈,换话题表示自己不感兴趣。好像被他人说服,是一种莫大的羞耻一样。她固执地活在自己的轨道上,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某些仪式感。随着年龄的老去,在家呆着的时间越来越久,她这个毛病越来越严重。可能是因为自卑,总想坚持点什么东西,以证明自己并非没有见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家庭妇女,也是有观点有主张的;也有可能是脑子退化了,失去了自我更新、与时俱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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