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24)
可是下一刻,林越又觉得爸爸非常过分,难道不正是因为妈妈几近洁癖的洗洗涮涮,醉心于研究食谱,维护人情往来,他才可以享受窗明几净的家、挺括的衣服、干净美味的一日三餐、融洽的亲友关系吗?怎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而且这番话也揭示了某种真相:爸爸并不完全是因为妈妈是个“扶哥魔”才爆发,是有股无名火一拱一拱,在退休这一年要烧成漫天大火。不能与时俱进的妈妈,此时就成了“你们”,成了他要对抗的目标。把妈妈打倒,和妈妈切割,他就重生了。
林越道:“爸,当年我妈和你一起开店,后来是你让她回家照顾家庭和爷爷奶奶的。我记得当年她在店里管着那几个工人,做得很好。她当年也是个能干的职业女性,你把她活生生地磨成了家庭主妇,再嫌弃她失去和时代同步的能力,这不公平啊。”
林志民挺直腰,如受莫大冤屈:“说话要有证据,我从头到尾没有逼她回家当全职主妇,是她自己愿意的。”
林越哑然,看向雪华,回忆起从前的岁月。那些年,她渐渐大了,要送补习班,要盯着学习。此外家务需要有人打理,一日三餐要有人做,这些事情当然保姆是可以代理的,但妈妈从来看不上保姆干活的质量,而且可心的保姆也不好找,三天两头地换。后来爸爸因为三餐不规律,又喝酒应酬,把胃搞坏了,再不能吃外卖了,妈妈便回家为他精心烹制每顿餐食,用保温桶提去店里给他吃。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忙了这个,便忙不了那个,妈妈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回家当了主妇。
总是这样:许多时候,女人只要进入和男人的亲密关系,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就会自动站到了男人的背后;许多时候,做妻子的不知怎么的,活着活着,就会退缩到家庭这一方小天地里。也许是情非得已,也许是甘之如饴。
这几十年,一家三口的家庭生活在妈妈的料理下,多么幸福。栗色木地板擦到反光,沙发套永远散发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边桌上摆放的绿萝片片叶子油绿洁净。妈妈收拾屋子,是到了会把绿植的每一片叶子都擦一遍的地步。只要在家吃正餐,饭桌上的主菜就没下过四道。妈妈对做饭乐在其中,包包子,煎牛肉饼,自制浆水做酸汤饺,红烧黄河大鲤鱼,炖牛肉……一周的菜谱花样翻新且大部分都是费事儿的吃食。她的醋熘土豆丝尤其一绝,土豆丝切得又匀又细,旺火热油放干辣椒丝和醋一熘,香辣酸脆,父女就着这一盘菜能干掉两碗饭。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每个普通的家都需要有这样一个人——大概率这个人是妈妈。她们永远都在,随叫随到,把不大的屋子收拾得整洁;无论家人几点回家,都能端出干净可口的菜肴;守着一盏灯,夜幕下的高楼窗帘里晕出桔黄色的温暖剪影,叫晚归的人一抬头看到这情景,心头就妥帖踏实,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由衷的喜悦与宁静。
家需要妈妈,妈妈心甘情愿地回家了。有妈妈在,这个家就有了质感,有了灵魂。妈妈就是家的定海神针。可如今,家要没了,定海神针成了根因使用年头太长而发黑长霉的擀面杖,要被丢进垃圾桶了。人人称颂家的温暖,说有个温暖的家庭特别重要,可没人看得起苦心经营家庭温暖的人。这么荒唐的悖论,是如何代代延续的呢?林越非常替妈妈感到不公平,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往这三十年的生活,恩怨、得失、是非,已经搅成一团,这个账连当事人都算不清,她又怎能一点点掰扯清楚?
雪华想辩解、求情、讨功,想愤怒地指着丈夫的鼻子说他忘恩负义,想下跪承认自己偷家行径的无耻,想倒在地上大哭大闹,想把这费尽她无数心血经营起来的家全部砸烂,想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想来想去,她终归只说了一句:“你爸没有逼我,确实是我心甘情愿。”
人要讲道理,林志民一直和她讲道理,是她亏欠他道理。她和丈夫的关系,的确不能用“牺牲”二字。丈夫从未逼迫她,只是在两难的时候叹口气,或者捂住隐隐做痛的胃部,她就心领神会,奋不顾身。从头到尾,她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的事,你上哪里讨要公道呢?她用心甘情愿地回归家庭做家务,换丈夫心甘情愿地默许她对娘家输血。她以为这心甘情愿心照不宣,没想到与丈夫的想法完全错轨,擦肩而过:做家务、照顾一家老少,怎么能和丈夫算钱呢?心甘情愿的事往往了无痕迹,账也没法一笔一笔地算清楚,索性爽快承认错全在自己吧。事情败坏到这个地步,至少落个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