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25)
雪华手紧紧抓住身上那件洗得松垮的碎白花灰色棉睡衣的衣角,她这身打扮从前看在林越眼里,显得闲适写意,如今却那样寒碜。妈妈比实际年龄老,全部世界只得家这一方小天地,爸爸却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目光坚定地投往阔大的远方,只待策马奔腾,抓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林越鼻子酸了,仍不放弃说服爸爸:“爸,我妈当了二十年家庭主妇,真要离婚,你也得补偿她。她退休金那么低,这房爷爷奶奶又只给你,叫她怎么生活?可是补偿的话,你剩下的钱也不够吧?折腾什么呢?”
林志民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如果离婚,她只能得到几万块钱的补偿。因为我们共同经营的生意破产了,没有其他的经济收入,法律上她是拿不到多少钱的。”
爸爸居然已经提前详细打听过离婚的相关事宜了?他打着为女儿而战的旗号,林越却只是心底发冷。雪华环顾着,这么说,她几十年的心血经营,其实一文不值?
林志民道,离婚后,雪华可以继续住这里,大家当个舍友也不是不可以。单位老公房重建,一年之后新房交付,交二十万,届时她就可以住过去了。但有个前提,房产证必须写林越的名字,雪华娘家人不能来住。
雪华低声道:“那是自然。”
林志民恶狠狠:“给了你一个大教训,你才会说那是自然吧?如果我不提离婚,那房你是不是想着可以让你侄子住过来?”
雪华连忙说:“那不会的。”随即一阵心虚,她的确曾经有过这样的一闪念。
林志民道:“其实大家年纪不算老,现在人均寿命八十几,还有三十年好活。张雪华,你也试着过点自己想过的日子吧。别寻死觅活的,想开点,人生中有比洗衣做饭更有意思的事情。”
他居然用人生导师的口吻来指导妈妈,林越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一阵悲哀,仍在做最后的努力:“其实退一步来讲,你愿意去健身,去和那帮朋友长途自驾游,当驴友,妈妈也不会干涉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呢?”
林志民道:“我为什么要挂着已婚人士的身份,去白白地浪费开展新生活的机会呢?不离婚,我和任何女人在一起,都要被你们抓住把柄说我不忠吧?”
林越想起力姐,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你爸现在成天围着那个老太婆转,为了她,居然想和我离婚。林越坐火车时,打开力姐所有的抖音视频,一条条看完,明白爸爸到底为什么成了这个女教练的迷弟了。一个一辈子反男性凝视的女人,她的我行我素和强壮其实反而更吸引某些男人,到了老年尤其显得独树一帜。老,一般意味着孱弱而落伍,老年经济能力也往往较年轻时差。而力姐,有钱又力量感爆棚,男人恰好天生就慕强。爸爸享受完妈妈这种把所有精力和爱都给了家庭的女人之后,突然迷上只为自己而活的女强人了。
可林越问妈妈半天,也没问出爸爸和力姐真正婚姻不忠的证据。也许爸爸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力姐,也许连喜欢都没有,只是追随她,扎堆玩,让新的生活方式为他的老年续命,让人多势众吓退死亡的威胁,或者让死亡的威胁因为摊薄到每个人的头上而不足为惧。这叫她怎么断案呢?再说了,就算真的婚姻不忠,她又能把爸爸怎么样呢?连法律都无可奈何呢。
林越抓住这话头:“你的意思,现在你有喜欢的女人?”
林志民道:“没有,但我以后可能会有呀。无论有还是没有,我要自由。”
他穿上跑鞋,说要去跑步。临走前他说:“越越,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站在你妈那一边。可能女儿真的是天然和妈妈更亲吧,哪怕其实是我为你考虑的更多,你也不会领情。”
他看了林越一眼,林越觉得那一眼里包含着伤心,但不多,更多的是决绝。好像在说,是这样也没关系……也许晚年已至的爸爸真的不一样了,他要专注探索新世界。时间不多了,他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面,亲情,也是一种不相干的东西。
林越只请了两天假,要赶紧回去上班,临走她给妈妈出的主意是:拖着,不离。反正现在起诉离婚的门槛非常高,感情破裂想成为离婚的理由很难,至少第一次诉讼离婚,是不会判离的。爸爸现在没有去起诉,证明他并没有那么决绝。也许是更年期姗姗来迟,毕竟男人也是有更年期的,也许是退休综合症,或者是不知什么机缘鬼使神差,总之他得折腾这么一次。没准儿拖几个月,折腾的劲头会过去呢。他目前的状态就像一个外面有小伙伴召唤的五岁儿童,急不可待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着赶紧冲出门去玩。可是玩累了,他还是想回家的,到时说不定两人就重归于好了。反正他说了,重建的公房交付之前,妈妈是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