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46)
在公司,林越调整了心态,还是认真工作,但对宁卓不再那么用心了。用心,是指把他的话听得特别重,特别把他引为“自已人”。她仍是亲切而恭敬地与宁卓相处,他毕竟可以成就她的事业嘛。但她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比如不再接他开玩笑的话茬,比如更加客气。这种微妙的感觉宁卓也捕捉到了,有时他说了句话,打趣或暗喻,他以为林越会接住——平常她是会立刻接住的,但现在她听任那话头掉在地上。宁卓看着林越,眼神中似有失落,欲言又止,彼时林越觉得又伤心又解气。他以为可以把所有女人呼来喝去,自如地掌控着她们的情绪吗?长得好看的人总以为自己有这个能量。他该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过河的卒子,自身难保,有什么可骄傲的?
但有时林越又觉得是想多了。她是什么人?宁卓怎么会在意她?宁卓的一双眼看谁都似有千言万语,自己不过是错觉而已。并且宁卓有女朋友,她有未婚夫,自己这番幽微曲折的心路历程像是男女暧昧之初的拉扯,合适吗?她品出一些丑恶来,脸上微热,又因这心路历程没准儿全是一厢情愿的意淫,瞬间如坐针毡,要赶紧起身去接杯水来喝,强迫自己忘掉这么可笑的“一个人的战争”。
林越争取周末能休息一天,带着雪华出去玩。既然雪华是来“旅游”的,她不能让妈妈白来一趟。从前她读大学时,妈妈也来过北京几次,但很少像现在这样时间充裕。她勉强算是在北京“安家”了,妈妈不用带着旅人的任务感和紧迫感来去匆匆,可以慢悠悠起床,吃过饭出门,只逛一个景点。到了黄昏,大家在外吃顿饭,再打个车回家休息。
雪华喜欢北京吗?并不。北京太大,大到像威胁,大到雪华起巨物恐惧症,北京是她无法掌控的存在。有一次小两口带她上一个巨大无比的商业综合体里吃饭看电影,停好车,三人下车,一起走向往商场去的扶梯。走着走着,看到旁边有洗手间的指示,雪华说上洗手间,要两人等她一下。上完洗手间,雪华出来后习惯性右拐,走着走着,一抬头傻眼了,因为眼前的地形已然不是她进来时的样子,出错口了。她打电话给林越,却死活说不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林越无法,要她回到当初他们停车的地方,跟着给了停车地面上的车位号。可是雪华怎么转,都找不到那个“D区514”。这个地下停车场太大了,一共四层,每层都分了四个区,长得一模一样。仅仅是停车的地方,就这么大,有什么必要呢?她东张西望,心里着急,一时没留意原来看每个区域柱子上的颜色和字母标识,就可以辨认出不同的区域。
地下停车场的灯惨白昏暗,车一辆辆在身边掠过,汽车轮胎在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可怖的吱吱声,简直下一秒钟就要撞到她。雪华惊恐,急得快哭出来,背心被汗湿透。更无助的是,这是个自动收费停车场,连个保安和指引的服务人员都没有。大城市生活是一种复杂的经验,北京尤其如此,它要人们各凭本事活下去,活不下去,迷路或者饿死,也是活该。雪华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辆车停进车位里,车主熄火下车,雪华赶紧鼓起勇气,上前求助,让他把她带到地面一层,找了个店铺,打电话让林越和许子轩来碰面,这才解了窘境。
雪华不喜欢北京,但喜欢和女儿在一起,那样心里踏实。从前的规划里,丈夫是和她生活到最后的人,林越生了孩子之后他们会来北京帮她带孩子,但孩子大了之后她会和林志民一起养老。不都是这样的吗?子女有了后代,父母给她带孩子,孙辈到上小学的年龄后,老两口功成身退,回到老家养老,最后的岁月里一起进养老院,只在心里默默地想念着子女。可现在计划变了,女儿就是她的一切,她不得不喜欢上北京。
在外就餐往往不合雪华口味。也不知为什么,现如今繁华商业区有那么多主打麻辣口味的饭店,麻辣香锅、麻辣火锅、麻辣涮涮锅、香辣小龙虾、麻辣烤鱼、香辣肉蟹煲……散发着乍闻诱人、再闻令人心浮气躁的重口味气息。它们如此麻辣,到底想掩饰什么?要么就是一些在雪华看来“不好好做饭”的店:创新菜品,各类炸物店,中式汉堡店,精酿烤吧,分子料理,一律噱头足足,口感平平,价格昂贵。而常规的那些耳熟能详的连锁品牌中餐馆,除了少数几种炒菜,又都是预制菜。无论吃什么,雪华一律评价说“太咸”和“太油”,吃完口干心躁。
其实即使是所谓的泰餐、越南菜,就不会用料理包吗?林越深深怀疑。因为有一次她在网上买了冬阴功汤料包,和在某家著名的泰式餐厅里吃到的一模一样。餐厅汤里只不过多了虾和饴贝,但那口感吃着像冻品。换言之,汤料包加冻海鲜,只因是现场上锅煮了一下,就比预制菜要高级、要有“锅气”吗?她和许子轩吐槽,许子轩再一次大喊“料理包要杀死餐饮业啦”,哀叹现在除了烤肉和火锅,吃什么馆子都是在吃预制菜。吃日料还不如自己上网买三文鱼、北极贝、甜虾、海藻,店里不过是给你切片摆盘而已,连加热都不用,芥末都自己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