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45)
雪华歪了歪头,和林越亲昵地碰了碰脸,笑道:“回来啦?去歇会儿吧。等小许到家,再下锅炒菜,就可以吃饭啦。”
林越走出厨房,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见沙发旁边的小边桌上多了盆碧绿油嫩的绿萝;电视柜下面的小书柜里,“女性主义们”已排列整齐;顶柜上多了个放杂物的长方形带盖草编收纳盒,卷尺、棉签盒、电子体温计、电视遥控器等一干小物品都被收进里面;沙发套带着洗过晾干、微微发硬的触感,散发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浅栗色旧木地板由于擦得太干净,连木头纹理都较往日清晰。这么干净,一定是用洗涤剂擦了好几遍。屋里从未像今天这样整洁,妈妈简直挖地三尺般把它翻新了一遍。她把老家的家完美复刻到这里,绿萝就是证据,但林越并不讨厌她这一举动,不认为这是入侵。何止不讨厌,简直举双手欢迎。
林越正环视着,许子轩也回来了。雪华听得进门声,扬声说:“饿了吧?马上开饭。”两人对视,久违的这一声令他们差点落泪。许子轩走进厨房,见雪华正在炒菜,他由衷地赞美:“我以为炒这个动作已经快从厨房消失了。”
雪华把四菜一汤摆到桌上,分别是尖椒肥肠、酸辣土豆丝、豆角烧排骨、白菜炖粉条,腔骨海带汤。许子轩连赞美都顾不上,频频下筷,狼吞虎咽。林越也饿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地吃一顿家常菜,而且今天心力交瘁,加倍耗体力,更觉得这顿饭像回魂丹一般,让涣散的心神一点点聚拢,她终于又成个人了。啊,洁净的家,美味的饭菜,她终于明白“田螺姑娘”的故事为何代代相传了。谁不渴望家里有个田螺姑娘啊?
她吃得香,想起爸爸贬斥妈妈说“吃完早饭就开始准备做午饭,午睡完就开始准备做晚饭”。可一个家庭如果想吃上丰盛美味的饭菜,主妇怎能不提前筹划、采买、洗涤、煎炒炖煮?放下碗骂厨子,这真是世界上最不要脸的行径。
雪华微笑看着他们,孩子们大口大口吃着自己做的饭菜,这是一位母亲能得到的快乐之一,一桌家常菜,就是母亲对孩子们羞于启齿的爱意。是啊,林越才是她的亲孩子,为什么这些年把那么多心血花在侄子侄女身上?大错特错!亏欠女儿太多了。她同时也心酸,这两娃,平时上班忙成那样,该是多久没有吃过家里的正经饭菜啦?
许子轩吃得直叹气,最后放下筷子,道:“为了这一口锅气,一辈子涮碗我也愿意。”
他又点评着:“阿姨您这是北派饮食,我妈是南方人,专做南方菜。不管北方南方,家常菜就是好吃。改天你俩切磋切磋。”
雪华笑道:“其实现在做饭也不怎么分南方北方了,我就在抖音里学了不少南方菜的做法呢,等以后都做给你们吃。”
许子轩笑得灿烂:“有妈妈在,真好。”
林越示意许子轩看一下屋里有什么不同,许子轩东张西望,说:“多了盆绿植?”
林越嗔怪他没眼色,不觉得整洁多了吗?比请保洁干的活儿质量还要高。许子轩恍然,说对对对,真的干净很多。林越微觉无趣,也许大多数男人对整洁这件事要求真的不高,许多主妇呕心沥血保持家里的一尘不染,可能在男人那里根本邀不了功。一尘不染有什么用?家里处处尘埃,凌乱不堪,天也不会塌下来,不是吗?
林越看着雪华,妈妈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她今天干的活儿是一个全职保姆满负荷运转才做得到的,而且由于她有轻微洁癖,对洁净的标准更高,所以她更累,可到底谁领情呀?并且口惠而实不至的这种“领情”对妈妈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世人都歌颂“妈妈的味道”,殊不知那是妈妈付出多少劳动才能制造出来的味道啊。
如果不用上班,林越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完美。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一顿丰盛的早餐等着;晚上回家,有花样翻新的晚餐迎接;屋里处处洁净有序;她和许子轩换下的脏衣服已洗净晾干,外衣全部熨烫过。她连自己要穿的衣服都做不到件件熨烫呢,实在太忙了。有次周明丽旁敲侧击,许子轩的上衣皱巴巴的,这样穿出去不好。她立刻反感,回答:“挂烫机就挂在卧室,他自己不去搞,我有什么办法?”见周明丽脸一黑,林越心里一阵舒服:莫非和你儿结婚,我就成他丫鬟了?
不过某个瞬间,林越心里又隐隐不快:她不是许子轩的丫鬟,可妈妈如此不知疲倦地做着家务,这重任不过是从她这里转移到了妈妈手里。但有些微妙的感觉不好讲出口,她隐约觉得妈妈因为住在这里心里发虚,用家务换住处。她宽慰自己,妈妈照顾她习惯了,不过是捎带手照顾到许子轩而已。她同时明了自己是个在自尊上斤斤计较的人,因为总在现实生活中受挫,所以只能在心里时刻盘算,东划拉来,西划拉去,缝缝补补到逻辑自洽。也许这是她这个穷人的特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