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74)
林志民暗恨开局不利。他们吵架时,雪华微笑着,一声不吭。从前她也不是很爱说话,旁人讨论着什么话题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静地笑,听着,上好的气氛组。有她在,局面再僵也僵不到哪里去,她这样谦和的没存在感,是最好的存在。因为她会适时打岔,那些话没什么意义,却能让快僵起来的节奏瞬间软化,使双方即将对峙的枪口一滑,气场微妙地变好。她是人群中的配角,一盘大菜里的葱姜蒜,不重要,但不可缺少。
可现在雪华的微笑里多了点不与傻瓜论短长的冷漠,女儿的婚事对她来说肯定也是大事,故她并不是冷漠。她与女儿自有主张,但不想和他这个丈夫探讨而已。这样的妻子让林志民觉得很陌生,也很难开口。他看着大姐,她居然也没有强烈的参与欲,也有了点雪华置身事外的旁观感,只是东张西望,赞这饭店大,又夸烤鸭好吃,还是得上北京来吃烤鸭正宗。林越本来一直提防大姑,怕她那又多又绵长的劝解温柔地从嘴里纺出来,没想到她这样,也有点意外。
林志民只能硬着头皮对雪华道:“回家吧,别赌气了。”
雪华看着盘子里的菜,笑容渐渐淡下去。他竟然敢把她的离家出走说成“赌气”,好像她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人。他忘了他之前是怎样践踏她,驱赶她,冷落她的。他忘了他是怎样说走就走,自顾自地活得热热闹闹,玩得高高兴兴,每天像个跟屁虫一样围着力姐转,视妻子如空气的。现在他过这个劲了,果然过了,就像女儿当时猜到的那样,觉得在外头鬼混没意思,家里还是得放个老妻,这样经济实惠。
如果林志民是在雪华被周明丽驱赶的第二天来找她——不,还可以再晚一点,在她摔了一跤、慌慌张张的那一天来找她,是在她无声地呐喊“谁来救救我”的那个煎熬时刻说这番话,她一准儿崩溃大哭,委屈倾盆而出,搂住丈夫,悔恨多年“扶哥魔”的行径,唾骂自己居然把钱偷偷送给侄子,发誓余生一定对丈夫肝脑涂地,加倍贤惠。
但一切晚了,经过那一天之后,雪华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需要这个丈夫了。她心底还是惶恐,住在那个破村子里,还是每天浑身不自在,但有了点隐约的盼头,看到了某种微弱的希望。这希望,和丈夫无关。
她此时回忆起当初女儿来劝,林志民铿锵有力地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回归家庭当主妇的”,心里加倍了然。丈夫闹这一出,实质并不在于她是个“扶哥魔”,而在于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家庭妇女,一切要仰仗他,所以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现在他仍然这么理解,觉得可以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年他们一起做生意,做得好好的。家庭需要,她回家了。她以为他们是战友,是伙伴,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没想到他戏弄了她,背叛了她。
他竟然敢这么看不起她!
她不能回家,回家就是对她这几个月痛苦挣扎和重生的嘲弄。她这些日子渐渐记起来了,二十多年前她也在建材店打理生意呢,她正在重拾自信。他说她三十岁就死了只不过到现在还没埋而已,那就好好看看吧,她现在可是单枪匹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闯荡呢。他们俩到底谁离了谁不行,走着瞧。
雪华垂下眼皮,吃着面前的鱼香肉丝。芡勾多了,酱料太甜又太咸,青椒丝绵软,木耳不脆。预制菜就是如此,不是手工一对一的制作,当然只能是这样的口味,只能靠上面撒的现切葱花增加一点鲜活的气息。这就是她的工作之所以有价值的地方。
林越见妈妈没被爸爸说动,道:“妈,如果我让我爸把那个房的产权证上加上你的名字呢?”
她希望爸妈破镜重圆。妈妈有勇气成为一个家政,她固然佩服,但这个年纪再战江湖,是不是有点晚了?不如就这样吧,回家安享晚年。林志民听女儿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声,琢磨着,妻子经这一番教训,应该从此改了“扶哥魔”的毛病了吧,加名字也不是不行。但要这么快就后退一大步地妥协吗?
他正想着,雪华抬头淡淡说:“算了吧,不需要,反正公房下来之后我也有房住。”
林志民心里发急又发虚,这一次可真的把妻子伤透心了。一顿饭吃得非常失败。饭后,林越和许子轩先把林志民和林瑞玲送到旅馆,再把雪华送到小村。许子轩问要不要让两家父母见面,林越说算了吧,我们先把大的原则问题解决了再说,不然见面只是吵架。
林越陪妈妈待到十点半,雪华催了又催,她总是不忍心走。她工作一直很忙,平时很少来看妈妈,但这个小村和小屋一直在脑海里,如今再见一次,心里又难过一次。雪华说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也无法平息她的难过。许子轩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回来的路上道:“林越,我下周会约我父母把这个事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