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79)
宁卓道:“一开始喝奶是这样的。我读高中的时候去了县城,有家境好的同学每天一瓶奶,我心想哇,这个东西好高级啊。你要知道那个年代,在我们那种贫困县,不是什么人都能每天一瓶奶的。我有次打工,攒了学费,路过超市,我就想,这牛奶到底是什么滋味,倒要尝尝。我狠狠心买了几瓶,回家给我的弟弟妹妹,每人一瓶。结果,每人都拉肚子,我也是。后来再也不敢喝了。我同学笑话我土,乳糖不耐受,多喝喝就好了。我心想土也好,一瓶奶两块钱,开开洋荤就好,实在喝不起。后来有条件了,我又开始喝了,拉了半个月肚子,就习惯了,再也离不开了。”
五个孩子的农村家庭,贫困到了极点,想喝奶的确太奢侈了。林越小时候倒不是喝不起,是不爱喝,妈妈也不会逼她喝,但每天肉管够。
她随口道:“你只比我大两岁,居然有弟弟妹妹。”
宁卓道:“我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早就知道了,还是做出惊叹的表情。
宁卓道:“很吃惊吧?我们那里普遍这样,生很多个孩子,父母和孩子都活得很辛苦。”
他自嘲一笑,嗞嗞吸着奶。
“那么辛苦,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呢。”
“我也问过我爸这个问题。”
“他怎么回答?”
宁卓沉默了下:“他没有回答,把我打了一顿。”
铁轨咔哒,代替林越无言的叹息。她在心里对他越发亲近了几分,忽然想多聊一些个人的话题。
“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突然来北京打工吗?”
林越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最后道:“我妈说,她也知道一直在扶持娘家,对不起我和我爸,但是没有办法,舅舅太弱了,姥姥太老了,怎么能忍心不管?我是个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体验不到手足情深,但是也能感受到‘没有办法’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宁卓重复一下:“没有办法。”像强调,像认命,苦笑了下。这话题太沉重,两人沉默着。这时林越手机响,是银行短信通知,发工资了,居然又涨了五千。林越把短信亮给宁卓看,眼神带着惊喜的询问,宁卓点点头。
林越笑了:“谢谢宁总给我涨薪。”
宁卓道:“所有人都涨了,一开始王旭不同意,说半年内连涨两次薪,没听说过。我说第一次不算涨薪,因为人员架构重组,岗位职能变了,我制定的工资不过是匹配岗位的市场价格而已。他还是和我磨叽,后来我去找老太太批的申请,趁着首播成功,老太太心情好,赶紧把这个事干了。其实你们现在的工资,就是业内中下水平,老太太心知肚明。但公司都这样,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你们不是外面招的,是内部提升的老员工,老板就会觉得给你们加薪不能太大方。你不去找她,她不会主动给加的。”
他笑着,带了点狡黠,眼睛眯起来了,眼角已微有皱纹。他三十二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但有时那点莽撞和坦诚,又让他带了些没有城府的率真。
林越笑道:“你不就是老板吗?”
宁卓转头看着林越,这一刻,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又是那种似有千言万语的欲言又止,林越立刻后悔了,笑容讪讪地淡了下去。
她一直谨记着宁卓的身份特殊,但每天和他相处的时间超过和任何人,一起完成一项事业的甘苦与共,总会让她在恍惚间觉得离宁卓很近。那个在小村院子里颠勺的宁大鹏,在她心中越来越成为显性的存在,超过一身奢侈品的宁卓。她总不相信他会是那种整容追富婆的人,他太聪明太能干了,而且自尊心又极强,根本不可能去做那种事。
雪华有次闲聊时告诉林越,宁卓家里有五兄妹,他是大哥,最小的妹妹还在上初中,一家子全靠他供养。那一刻林越惊了一下,更觉得宁卓太不容易了。彼时她替宁卓打抱不平,说父母不应该不顾条件生那么多,让长子活得那么艰难。雪华道:“闺女,你们这代人觉得,人应该活得独立,兄弟姐妹谁也不拖累,谁也不靠谁。但我能理解宁卓这孩子,父母把我们生下来,我们别无选择,我佩服他有担当。”雪华眼睛晶莹,也许是想到年幼时大哥拉着她的手去上学的情景。
林越每次看到宁卓,都会想到妈妈因为扶持大舅导致婚姻破裂一事,对他的感觉更加复杂了。漫天黄沙中的西北小村里,宁大鹏手拉着年幼的弟弟妹妹,长兄如父,给他们做饭,照顾起居,打退前来欺负的顽童,这样的情景,当真催人泪下。大舅当年也是这样照顾妈妈的吧?解放、独立这一套理论,在贫穷和血缘面前,完全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