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30)
「以后收成怎么办?」明玉问。
「跟人家租竹筏去采,现在我们还买不起竹筏。」明月说:「过了年若能采收,明玉你要较吃力,我那时肚子够大了,不能再做粗重事。若收多就请人来帮忙剥,若收成不好,你和明婵多剥点,我若身体可以也能剥,明辉也让伊玩玩,九岁的囝仔也可以帮点忙了。」
「只有二姐夫不必剥。」明婵半带讥讽与不满地说。明玉偷捏她一把,不准她在二姐面前说二姐夫的不是。
「伊是好命人……」明月叹口气:「唉,说伊没有用。」
自从阿舍到赌间找回庆生,庆生化暗为明,反而光明正大去赌间,这地方是他整个雨期的遮蔽处,他和那群赌兄赌弟公然在杂货店口和庙口谈论赌经,他牌艺精湛,运气好时可以赢得一整个月的生活费,霉运来时也可以输得精光。赌赢时他故意在明月面前数钱,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她,嘻皮笑脸说:「哪,养家费,你不能说我没有替厝担责任。」明月起先把钞票扔回给他,说:「这款赌博钱,我嫌臭。」后来庆生数次赌输欠人钱,要求她替他还债务,她一生不愿欠人,丈夫欠人她也不愿意,软心替他偿了后,对金钱耗散的恐慌,使她不得不想:他赢的钱她为什么不要?她当然要,就当是庆生欠她的。孰料她收了他赢来的钱,他更明目张胆地赌,连阿舍也管不住他了。
阿舍恨起来就骂明月:「这间厝会败在你们尪某手里。」
明月心中怨叹无处诉,她抱怨:「是你硬要招伊入赘。」
「你别怨恨,是你的命,当初庆生看起来也真好,谁知伊爱赌博,这个三婶婆也真青盲,给我们介绍这款人。你不该给伊钱,若不是你给伊钱,伊哪能赌。你连尪都绑不住,莫要怨叹。」阿舍把所有错都推到别人身上,她自况是那受害的人,明月应该同情她。
「妈妈,人说虎毒不食子,你为何拢无为我说一句公道话,还把事情拢怪在我身上,我一年做通天还不够?」
阿舍无话可讲了,她也一样管不住庆生,还能怪明月吗?自认倒霉罢了。她突然怀念起知先,知先虽常年不在,可自结婚以来,他一直奉承她的脾气,没有抗拒,没有厌烦,更没有嫌她没教育不识字。他现在在做什么?每月寄钱回来,信上总说平安,想是安家人的心而已。阿舍心里荡漾了,这个厝仍需知先做主,她仍需他给她一点安慰。她跟明月说:「给你阿爸写封信,问伊身体好否?何时能回来?」
转眼入了冬,晒盐的人每天上盐田收盐,寒冽的冬风吹在脸上暖在心上,勤奋的人就怕无事头可做,一有事头日子就有丰收的期待,每年每季,春去秋来,等待的不就是那可带来饱暖的丰收吗?村里的渔船又要出海了,这趟出去要到过年前才回来,大方将家中盐田交予父母,准备跟这批渔船出海,他估计,今年雨期慢,又冷得快,雨一停几乎就穿上冬衣,这个冬天可能比过去都冷,海上鱼群会比去年更繁密,天公赐饭给渔家吃,他要把握这冬天再赚一笔,积存将来去外地闯天下的本。
临出海前,最令他放心不下的还是明月。
雨期盐田停工以来他再也没有见到明月,村子里流传的消息他一条也没错过:庆生成天在杂货店赌间赌钱、明月挺着肚子替人剥蚵仔壳、央知源伯搭蚵仔棚挂蚵仔。──啊,明月,你勤劳依旧,如果可以,我一定去替你搭蚵仔棚挂蚵仔,可是堤岸那一吻已注定我们得把感情深深埋藏,惊若再碰触,谁也受不了煎熬。我是否无缘再替你做任何事了?你总是闪避我,是否惊我见到你的辛苦?庆生爱赌一定带给你许多烦恼,是这个原因让你闪避我吗?雨期后只见庆生和明玉在盐田上收盐,庆生还是对你体贴的吧?你是否爱这个男人较赢爱我?出海前我一定要看看你,否则,在海上我无法一日安宁──。
他来到明月家,仍是一个午后,院子空空,他不能站在院外叫人,如何是好?明天船要开了,今天若见不到明月大方绝不安心。他穿过大厅到后间门,出了门是大街,又从大街上走入后间穿过大厅到院前。村子门户开放,前厅后间随人进出走动,他来回走了几次,探见后间两侧房门紧闭,不知明月有否在里面,他故意哼了一首歌,若明月在,一定可以认出他,出来和他相见吧?
他走了数回终究没有动静,整个厝似乎都在沉睡中,他整颗心失落了,在茫茫大海中找不到方向,明月莫不是避不见面吧?大方几乎要发狂,──只是要见见她,并不会危害她的婚姻,老天,我有几个月没见到她了──?他又走了几趟,提高歌声,为怕吵着阿舍他不得不放弃,只好走上堤岸,站在堤岸上可以看见明月家的院子,他要站到看见明月的身影才肯下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