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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儿女(29)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明玉见二姐夫打了二姐两巴掌,心里痛恨非常,拿了煎杓想冲出去理论,才跨出灶间门口一步就马上折回来,二姐夫方才愤怒的脸现在委靡地缩到墙角边呆呆地望着空中,阴郁的神色把本来饱满的方脸吃掉一口,显得瘦削而骇人,明玉退回灶间放下煎杓,赶到明月房。

「二姐。」二姐也是一脸狼狈,泪水把眼眶泡得红肿不堪,明玉拿袖子擦擦她眼睛,说:「想不到姐夫伊是这款人……」

明月急急抓住她手,说:「不要跟人家说伊打我,伊一时气愤,才会这样。」

「好,我不说,可是你有身自己要多保重。伊现在就像一只落水狗,倚在墙边不震不动,不知在想啥?看起来很落魄。」

「这个人一向是真好,不知为何最近变款。」

「伊哪有钱赌博?」明玉问。

「也许跟人家借的。」明月不愿庆生在姨子面前因偷钱一世人抬不起头。

明玉轻叹一声,说:「我还得去炒菜,晚饭还没做好。」

「我来帮你,我歇够了。」明月爬起来。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她先洗了一把脸,就到灶间帮忙。庆生已经不在潘下,明月看到檐下那两把空椅子,一阵心痛,可是她已分不清心痛的原因。

堤岸上,庆生往西走,往驻兵台那片汪汪大海走。临近暮色,许多竹筏准备结束工作回家吃晚饭,小渔船上也有水手提了探照灯准备晚上涨潮时出海捕虾。一群挖蛤仔的姑娘在对岸辛勤地弯腰寻找蛤仔穴,而河水正一吋吋往她们踩着的浅滩上爬。庆生看见这一片河景,恐惧追击愤怒、羞愧而来,他从来怕与水亲近,却落在这一片海口地,除了晒盐,他几乎一无所会,阿舍把家里这样一副重担交给他和明月,若不靠这条河补贴收入,如何能支撑家计?而他对河水海水竟是一点临近的勇气都没有。他心虚到几乎畏缩,恐惧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家计,现在只有靠明月打算。他泊见明月犹如怕见这条蕴藏许多金钱的河流,明月能力胜于他,没有他,她依然可以担盐,可以下海抓鱼虾,每次见到她他都有一种管不住她的感觉,刚才她又那么叨念他,他若不给她巴掌,这女人眼里终会没有他。但是打她又令他不安,他爱她,他自认他娶的是全村子最能干最引人注目的女人,如果她不甘心,是否他会失去她?失去这个栖身的所在?他是招赘的丈夫,控制得了她的气焰吗?

庆生深深被这样的问题困扰着,却没想他赌博的对错,人生若不赌日子怎么度过?玩各种牌不但是他的乐趣,他也寄望这些游戏带给他一些好运,赢钱过日子。

他走在堤岸上,一来避免方才的尴尬场面,二来心虚的感觉引领他来对河水尝试亲近的勇气。直到他走到驻兵台,望着河面呈扇状向大海缓缓流去,无际的天海辽阔气势令他心生仿佛要遭毁灭的胆怯。他更加肯定他不属于海,除了曜盐外,他在这村子无法另谋出路,可是明月能,明月总是有办法的,管他呢,时到时担当,没米才煮番薯汤。

庆生往回走,脸上又恢复一向轻松不在乎的神气,见到撑竹筏的阿伯,他和他们挥手打招呼,人生本来就要轻松过日子,担心什么呢?庆生轻快下了岸,已然将落在明月双颊上的两巴掌忘却了。

3

这年雨期来得慢却拖得长,近中秋仍时有风雨,往往晴了三四日田上结出白亮亮的盐,却突来一场风雨将盐溶得一干二净,雨水散去后引灌海水进来,刚结了盐又是一场雨,没有人知道雨期到何时才会结束,每下过一场雨他们就以为这是秋天的最后一场,过不几天,阴云又来,他们失望地算计着气候过日子。有经验的老一辈都说:「中秋过才无风雨。」这年农历闰八月,第一个中秋过了,他们拿不准哪天可以有连续两三个星期的晴天。

雨期里为了贴补家用,明月和明玉明婵四处替人家剥蚵仔壳,一串串刚从河里采来的蚵仔连壳堆在地上,剥殻的人圍坐四方,明月挺着日益隆起的肚子坐在小板凳上,弓着身子一手拿扁针一手拿蚵仔殻,一个一个剥着,取出的蚵仔放入脚边大碗,为了在论斤计两上领先多拿钱,她快速剥壳,不管那扁针与食指频繁接触磨出的楚痛。往往剥完一大碗后,她才站起来将那碗里的蚵仔端上头家的秤杆,看见秤锤一直往后挪,她脸上的欣喜盖过了腰间和脊椎的酸疼。

她央人帮她在河中搭蚵仔棚,并四处向有蚵仔收成的头家讨取多余的蚵仔殻,买来数捆塑胶绳,姐妹三人通力合作将绳裁成十六尺半一截,再对折,对折处打出一个圆形挂耳,先将蚵壳以铁钉钉洞后再一一穿入塑胶绳,蚵壳每隔三吋用塑胶绳打个结,这样一边塑胶绳大约可以结上二十来个蚵壳,每串两边就有四十来个,长度从八尺缩短到六尺余,挂入河中正好是容易结蚵仔的深度,四十来个空壳可以结出数百个蚵仔,运气好的话过年就可以采收了,明月兴奋地叫着:「看,明年我们就有自己的蚵仔了,要不是知源伯帮我们搭棚子,哪有办法?我们连一只自己的竹筏都没有,若不是知源伯愿意帮我们挂,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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