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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儿女(28)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庆生有没有在里面?」阿舍只是随口问,不等阿金回答,拄起杖走向里间,拐杖一推,将那扇虚掩的门扉撞开,一阵浓烟迎面扑来,她的视线在这阵浓烟中像是得了严重白内阵,看不清楚眼前这一堆嘈杂的、浮动的男人,只感到喉咙奇痒难当,她抚着胸膛不断咳嗽,那群赌博的男人有几个听到咳嗽声回过头来看她。庆生正在脒骰子,嘴里吆喝,骰子落在钵中,他睁红眼盯着三颗骰子上的数字。阿舍咳嗽刚定,一开口就骂说:「死囝仔,抽烟抽得满间濛雾,不怕呛死。」

这句话听得庆生脚底一阵冷,不是岳母的声音吗?她怎么来了。庆生一回头,阿舍的拐杖正好劈来,落在他肩头上,阿舍佝偻瘦小的身影站在他背后竟显得巨大如同一座山岭。庆生伸手接住那还要劈第二次的拐杖,满脸涨得通红,岳母竟然在众人面前羞辱他,她怎敢?

「死囝仔,厝里事头不做,跑来这里赌家产,一个某大肚子放伊晒盐田,你有多少家产可赌?不是一个人而已?连娶某的本都没有,也敢来赌?是不是想要卖某?」她拿起拐杖又想劈,拐杖却紧捏在庆生手里。

在场有人替庆生解围说:「知先婶仔,玩玩而已,没赌大,你庆生和我们大家兄弟,不会赌家产啦。」

「免说疯话,谁人不知杂货店的赌间有时会把家产沉下去,你们这些放荡子欠人教示……」

庆生摸起脚边的钱站起来,不高兴地盯着阿舍说:「走,回来厝,要教示厝里教示。」他几乎是把阿舍从赌间拖了出来。阿舍来到大街上,恶狠狠问他:「你钱从那里来?」

「你免烦恼,不是从你荷包来的。」

「死囝仔敢应舌,钱从哪里来?」

庆生不说。阿舍还要继续骂,突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能把他逼急,免得伊做出什么胡乱事来,以后还要靠伊吃穿呢。于是她给自己台阶:「好,你有才干,没赚也有钱可赌,我哪惊饿死?」

进了后间门,阿舍身子因这一折腾受不住,回自己房里歇息去了。庆生双手抱胸坐在屋裔下,平日的乐观活泼一扫而空,脸上爬满了阴沉不悦和羞怒,啃噬他所有伪装的自尊,越发激起他心里一股怒火。从认识明月一家开始,他并没有说过谎,是的,庆生想,──我没有说过谎,除了隐瞒一些事实外,我并没有刻意骗谁,我一点错也没──。他企图再把自尊建立在没有说谎的「优良品德」上,羞怒却啃痛了他,那痛正是他的行为无法受到别人尊敬的警示。

明月见他一个人坐在檐下,也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身边,反正除了明玉在灶间做饭外,院里没人,正好讲话,若在房里讲,难保母亲不听到。

她轻声问:「那些钱是你拿的?」

庆生看她一眼,不回答,跷起腿来不断晃动。

明月的个性非要把事情谈个清楚,像跟商贩子谈价钱一样,她辛苦赚来的就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委屈:「你知道我存了多久?剩那一点点这个雨期要吃啥?明辉暑假后读册,我拿什么给伊缴学费?」

「明辉又不是你后生,伊要读册不会去跟伊娘拿。」

「你不是不知道妈妈怎么说,这个厝要我们担,你不能没责任。」

「我又不是你家请来的奴才,再说奴才也有薪水拿。」

「你当初说要顾这个厝……」

「你静静可不可以?」庆生不能忍受人家要他担责任,自从他父母去世,五婶婆疼他,哪会要他为什么事负责任。

「你没问我就拿了钱,我怎能静静?何况你去赌博我还没追究呢。」

庆生的自尊像给猛咬了一口,──刚才你娘教示我,现在又轮到你来教示我,你们这两个女人要把男人缚死才甘愿──。庆生皱起眉头说:「叫你静静不会听?我赌我高兴,你管什么?」

明月不依了,她岂能吃亏。她怒说:「我是你的某,我哪样事没艰苦到?你盐不收,跑得不见人影,我肚子一日一日大,蹲不下去了,你还装作没看到,偷拿钱整天屈在赌间内,不怕见笑……」她还没讲完,庆生一巴掌热辣辣刷在她脸颊上,这女人多烦哪,庆生把刚才在赌间阿舍给他的屈辱都藉这一巴掌还给了她女儿。──那老怪物,竟在我肩头上狠狠劈了一棍,我男子汉怎能吃下女人的气焰──?庆生恼怒,又是一巴掌刷过去。

明月冷不防接到这两巴掌,身子差点从椅子上震落下来,这男人多粗暴,竟敢动手打妻子,她咬牙切齿站起来,多想回他一巴掌,可是那岂不玷辱了这双正直的手。她抚着滚烫的面颊转身回房,热泪一边落下来,她虽恨他,但也同情他,因为他是那样穷得不得不偷她的钱,藉赌博麻醉责任的背负,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她夜夜与他同眠,肚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啊,她倒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崩溃而出,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无能把孩子消失,也无能捡回过去没有庆生的日子。那流出的眼泪仿佛是心灵泉源的涌出,一点一滴,泉源似乎要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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