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27)
好几次,庆生唱歌时明月想起那把口琴,她把它放在柜子的最里层,衣服遮盖着,多久以来她不敢想起那把口琴,平日也不碰触它,这日听庆生唱歌脑里时时浮现口琴,她知道,她想的不是口琴,是人。她悄悄走离那歌声,走到河岸上,夕阳浮在驻兵台那个方向,把河面映得通红。夕阳真美,只是这美就像场激烈的爱情,带着哀伤的神色展现了它的美丽后沉沉落入黑暗,只有河面这缕风,这缕风提醒她有些事情是该随风而逝,让美丽的美丽,让黑暗的黑暗,只要曾有的就是一个事实,美丽的回忆不会因黑暗而抹杀,只是人要学会像风那样轻轻来轻轻去,不要看重不要执着,日子才能过下去。
2
一个燠热的黄昏,阿舍坐在灶间门口帮明月刨一条刚采下的丝瓜,她今天兴致好,夏天让她舒服一点,再也不必因怕冷成天躺在眠床,她可以时时到院子走动。
明月和明辉在灶间准备晚饭,明玉则利用此时水位低,到河边采蛤仔。前院走来村长伯的儿子明光,他和他们有同宗关系,名字也按辈分取,明月姐妹都称他为兄。
「阿婶,气色不错哟,你女婿将你照顾得很好。」明光说,自己搬了一把板凳坐在阿舍旁边。
「这么久没见到你,在忙什么头路?」阿舍问。
「整天玩,哪有啥头路?」明光望见明月在灶间,明月闻声探头和他打招呼:「明光兄,有闲呀?留下来吃晚。」
「多谢。」明光说,欲言又止。
「盐田遇上雨期了,你有没有去抓虾?」阿舍关心地问。
「若起大风渔船就没出去,若有出去我也是做一天歇三天。」
「也敢说。」阿舍拿刨丝瓜的器柄敲他头,说:「你这个囝仔也是一天到晚让你阿爸操心,吃到这么大了,没半项功夫。」
「阿婶,我和你女婿庆生哪能比?伊每项都会。」明光鬼头鬼脑说着。
阿舍很得意:「是啊,伊每项都会,我叫伊做啥伊就做啥,很勤力。昨天叫伊钉一个鸡笼,伊坐在那棵树下,一下子就钉出来了。」
明光促狭的眼光望着阿舍和明月,剔剔牙齿说:「我是说伊每项赌都会,牌九、十胡、红点、麻将、押庄,没一项不会。」
阿舍手执刨好的丝瓜惊异地看着他,逼问:「你在讲啥?」
「我讲庆生仔很行,现在是杂货店赌间的红人,若不信,你现在去赌间,伊人在那。」
「死囝仔,」阿舍将手中的丝瓜掷向明光说:「若让我查无影,要把你的嘴缝起来。回去,回去,少来我们厝,免让我看到你多生气。」
明光从不在意阿舍怎么说他,他一向就不把她当正常人看待,他倒是留心明月的脸色,她在灶间,脸色凄凄。明光嘻皮笑脸,把碎烂的丝瓜双手奉还给阿舍:「阿婶,别气,要吃晚了,若气就败胃口,我以后再来拜访。」他一溜烟跑掉了。
阿舍越想越气拄杖站起来,转身盯着明月问:「你桂做啥出头你不知?常没见到人影,敢不是真的屈在赌间?你去将伊找回来,我要问伊哪来的钱赌?」
明月只手扶腰站在灶前,明玉正在起火,火苗把明月的脸烘得热乎乎。明光那席话做不了假,村子才前后三条街,除了赌间,哪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庆生迟迟不见人影?可是挺着肚子去赌间找人多难为情,她说:「别去,伊回来问伊就知道。」
「你娃就是这样让你宠坏,竟然也会赌,削我们面子。你不去找人,我去。」阿舍拄起拐杖,佝偻的背影急急穿过后间门,往杂货店去。
「姐夫哪会……?」明玉望着呆若木鸡的明月。
明月叹了一口气,走到房间来,探身往床底下拉出一只小小坛瓮,坛瓮口封着泛黄的白棉布,中间紧系一条红绳,她解开红绳,扯掉白布,将里面的钱票银角仔全倒在床上,一清点,足足少了一半。明月将坛瓮拢到胸前,两颗斗大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到手背上。──庆生,你拿钱怎不跟我讲?私下拿走这些留着雨期用的钱不就等于偷窃?你自个去赌钱留我挺肚子收盐,你良心何在?原来你穷得没钱买结婚身穿是因为爱赌,原来你的乐天是因对生活没有计算──。明月深觉受骗,可又能向谁哭诉?
阿舍来到杂货店,店老板阿金很诧异,迎出来问:「什么风将你吹来?整半年冬没见到你?近来身体勇?」
「没勇走得到你这间赌窟?」阿舍气呼呼瞪大眼睛说。她一眼望进杂货店最内里那扇幽深门扉,两排堆满杂货的货架堵住半面门,使得原已光线不足的内里显得更阗暗,那里传来一阵水果久积的腐烂味,苍蝇不时飞进飞出,有几只甚至停在店前大竹盘的青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