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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儿女(46)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还要两个多小时,祥浩能撑吗?他现时即使骑铁马也不会比早班车到台南的时间快,医生娘说得对,再慢也得等,祥浩一定撑得了。

两夫妻坐在冷清的车站座椅,眼巴巴盼望天色转白,从来没想过,夜,竟是这样长。明月抱着祥浩,庆生拥着明月,这漫长的夜像首寂寂的、悲切凄凉的曲子,老是唱不完。他们的双眼都不曾离开祥浩青白虚弱的小脸。

年轻的外科医生说,再晚一步就不行了。他从手术室出来,说那婴仔是摔落时屁股突受重挫,挫力太猛,小肠滑进大肠,肠套结,血液循环受阻,不能进食也不能排泄。婴儿血管细,割了两脚皮肉做静脉注射及输血。肚脐边割了长长一刀,十来公分。

孩子送回病房,黑暗的心头终露曙光,两人守着病床边的小病人,疲惫和烦忧鞭打着彼此的面目,庆生说:「你在这里顾伊,我赶回厝通知伊们,顺势借钱付住院费。」

「这笔钱恐怕不少。」明月愁眉不展。

「够我们晒几年盐来还了。」

庆生走了,明月独自一人陪着祥浩,祥浩小小年纪,双眉深锁,那浓黑的眉是大方的,祥浩若有不幸,她岂不是连大方也失去了吗?和庆生共经了这场痛入心肠的经验,无非是她对大方不死的情意,坚守着两人共同的女儿,她怕女儿若遭不测,失去大方的悲痛会令她的生活毫无意义,然而就在庆生疲惫又慌忙转身离去的刹那,她无宁相信祥浩是庆生的孩子。

「剥了我的老皮都不够付婴仔的住院费。」阿舍从庆生口中得知住院费高达数千元,皱纹攀爬的嘴唇拉得更薄,她盘算着五斗柜小木盒里的钱,全数倾出也不足应付,这对夫妻以为她有多少底,知先赚回的钱东补西贴的,哪能全数归她。但为了可爱的祥浩,她忍痛拿出一半来,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仁慈的老病人了,她对庆生说:「连明玉的嫁妆拢贴下来,总共只有这些,不够的只好去借,祥浩若好,你和明月两人就要勤力赚钱还债。」

庆生原是有赌债的,为了祥浩,他开口向赌友借,向村长借,向三婶婆借,向不相干的人借。东借一点,西借一点,凑了一笔整数,却觉人格给踩到底。向赌友借赌钱容易,借住院钱人家当你要卷款,他纵然心里不爽快,拿了钱也像见了祖宗似的,跟人家拜了又拜,心里却咒骂,等你爸哪天发了财,看你们这些人还能为这点钱摇摆多久?

知先回来为明玉主婚,明玉丈夫在台南一家塑胶工厂吃头路当领班,高中毕了业,斯文人一个。知先一点不替明玉将来担心。虽然阿舍坚持不肯拿出钱来,男方倒不看重这些,明玉的身穿嫁妆全是聘金买来的。她嫁那天,知先偷偷塞给她几张钞票,是他自知道明玉有对象来往后每个月暗暗为明玉省下的。薄薄的几张钞票给了明玉后,他再也无能替庆生夫妇还债,事实上,女儿们自小为家庭付出,出嫁只给那么几张钞票,偷塞给她时,心中的痛,像一条无声的泪河。

10

民国五十六年春。

小村落的盐田路上扬起一阵风沙,灰黑的,有点粘,只一刹那就落定。

远远的,灰黑中的一点小影子,慢慢变大了,庙口挤满的人潮眨也不眨一眼地紧盯那影子。影子过了往邻村的桥头,向村子的方向爬了个浅坡,庙口的人抵不住喜悦,欢呼之声,天震地动。

这是驶进村来的第一部 客运车,邻村连镇,人口多,通驶客运车已五年了,这个小村落才有了自己的客运车,从此,他们再也不必顶着寒风冷露炎阳酷暑走那迢遥路过窄桥到邻村,日子有新的喜悦新的希望,以后从庙口可直达佳里,至佳里可转台南,台南可通高雄、嘉义、台中、台北。真真是一条通往世界的路,村人的前途因着这班客运车的驶入充满了奇异的幻想,外面的世界不再是那么深不可测了。

人们可以每日轻易往返佳里。过去担鱼上佳里贩卖的村人,现在只要照那车子进村时间等在庙口,三十来分钟人就可置身镇上,卖完鱼,赶十二点回村的车子,时间充裕得不知如何打发,坐在车站里遇上同村等同班回程车的人就聊将起来,说那佳里的商店、小贩、广告看板及种种市街改变,他们把外头进步的消息带回村里,村人开始神气地谈论时势种种,俨然这个村子不再是个被遗忘了的封闭世界,只要拨出空,庙口一站,车子一来,就可以通向世界的窗了。

同年六月,有件令村人更能昂然与外界交通的是,村子要设小学了。

村子的代表和教育厅来考察的人协议,要将小学盖在庙门东方面向盐田路的方向,让人们一进村就先看到学校,因为这所学校是全村民渴望多时才成立,他们的子孙再也不必在外地寄宿读书,贫穷的人也不会因为负担不起外宿开支而废学,就近读邻村学校的学童也可转到新学校,不必每天走上近小时过窄桥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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