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45)
「已经收了,有用没用只好看伊的症头。」阿舍也面露惊忧了,爱怜地看着这位可爱的孙女。
大方,你要保佑女儿平安无事,明月胸怀祥浩,心中默祷。她十分爱大方,默求他的保佑时心里有丝甜蜜,因为无人知道她心中还有一股力量,可以默默求助,虽然这股力量已不知离她多远,落在哪个她不知的所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但她默默与他分享女儿,这就够了。
入夜后,祥浩不吃不睡,原来如洪的啼哭声音弱了,脸色逐渐由苍白转青,明月止不住眼泪奔流,她抓住同样慌张的庆生说:「该怎样?看伊似乎要断气,脸色青得这样。」她跪下来,双手合十祈求上天庇祐。
庆生纵然后悔不该在后间门掴明月那巴掌,也无能改变婴儿受伤的事实。祥浩微弱的啼哭和发青的脸色令他惊惶不已,他拉起明月,急切地说:「给伊穿件厚衣服,你自己也整理整理,我骑车,你抱伊坐后面,我们去佳里找医生。」
「天这么黑,路途这么远……」
「不去伊就会没命。快,我去找个手电筒。」庆生转身出去了,明月快手快脚替婴儿和自己套上厚衣服,也替庆生拿了一件衣服,数数荷包里的钱,应该够吧?
阿舍、明玉、明婵、明辉全怀着忧伤担心的脸色站在院前送他们,庆生将手电筒绑在铁马前的把手,这是初一夜,四处漆黑无光,他踩下踏板,载着明月、祥浩骑向那灰黑的盐田路。
海口夜凉,月光全无,四方一片漆黑,只有车前的手电筒寻找狭窄的盐田路,车链子的转动声在寂静无声的盐田地急切如火,庆生为了辨识方向,常需把手电筒挪高,探见那一格一式的方正盐田间,哪条小路才是通往佳里的径道,他的额头在夜风冷露中淌着汗,踩踏板的脚酸了,但不能停,一刻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哭声不是比车炼声更微弱了吗?他甚至可以听到明月紧张担忧的心跳声。明月坐在庆生后面,黑漆漆寂静的赶路夜晚令她害怕,她看不到祥浩的脸色,但透过这层裹着的厚农物,知道祥浩还是温热地呼吸着,庆生赶路的忙乱与艰辛,令她又感动又羞愧得双颊发烫,如果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伊会怎么想?伊还会疼祥浩吗?明月将脸贴近孩子的头,默念着:「祥浩,你要记得在这黑暗暝,你的爸爸庆生为你赶路找医生,伊虽然害你跌到水沟里,但那是对我不是对你,你若有福养大,不要忘了伊的恩情。」
铁马骑到一个小村落,村口庙门有荧荧小灯透来,是他们整条路上仅见的一线光芒,这光芒带来温暖与鼓励,他们两人情绪略为松懈。过了庙门,又是一片漆黑。唉,明月叹道,没有月光的夜晚更增赶路焦心人的恐慌,如果她的能力办得到,她往后一生做人愿像父亲给她的名字,明月,明月,照人心明,照人前路。庆生虽放荡爱赌,对儿对女却真情负责,他本是失了父母疼爱的孩子,她应该让他有享受疼爱的感觉,她愿是他的明月,帮助他,让他在人生的路上做个成功的人,不要成天屈在赌间当那看不见日头月娘的人。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佳里镇车站前街道最显眼的一家诊所,时近凌晨三点,街道静悄悄,黑暗不能淹灭他们的希望,庆生走到诊所前,敲门又按铃,站在街的任何角落都听得到屋里短促慌急的铃声,他们的心跳也如那铃声一样短促慌急。五分钟后,医生和医生娘来开门,这样着急的按铃和敲门让他们意识到可能是一位紧急的病人。庆生将祥浩抱给医生,医生摊开她的衣帽,在日光灯下,老医生吓了一大跳,这婴儿的气息微弱,脸色青白,双颊凹陷,他瞪着两位父母责怪地问:「怎么放到现在?」
「不知会这么严重。昨日中午摔下水沟,手脚屁股拢黑青了,吃米奶就吐,一天就消瘦落肉了。」明月说。
「医生拜托你一定要救伊,若救得活,我一定一世人报答你。」庆生几乎要跪倒求助。医生娘请他们坐下,医生摸摸孩子的肚子,胀胀的,戴上听诊器听过后,他说:「气不通,可能是肠子绞做伙,一定要送去台南动手术,这么小汉的婴仔,最好送较大间的病院才安全。」他问他们:「多大了?」
「八个月。」庆生说,注意着医生的神情。
「一定要手术?」明月听说这么小的孩子要动手术,六神无主。
「要马上送去台南找病院,看医生怎样说。看伊的情形,没吃刀仔尾不行。」医生很肯定地说。
庆生谢过医生,抱起祥浩,出了门要骑上铁马赶往台南。医生和医生娘出来阻止,医生娘说:「你这时骑去台南起码要四、五小时,车震动对婴仔也不好,不如车放这里,去车站坐五点五十分往台南的早班车,一小时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