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59)
「丝瓜架下的鸡笼拢盖了?」阿舍问。
「早上我和明婵拿铁皮盖了,上面压了石头,可是照这个势面看,应该把鸡笼搬入厝内才妥当。」明月说。
孩子们在屋里听到雨水狂落屋瓦的滴答声和怒吼般的风啸,都躲到床上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圈,他们既兴奋又害怕。站在窗前的庆生忽然说:「河水倒灌了,水拢冲过岸了。」
大家都围到窗口看,阿舍躺在床上一直喃喃说:「我讲会倒灌就会倒灌,海口住一世人了,这款天我还会不知?」
庆生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这间厝是面对河岸的第一排,过了前头池塘就是岸,河水若倒灌得厉害,第一排房舍首当其冲,他们得有准备。他吆喝孩子们:「把土脚(地上)的东西拢搬到眠床上。」
阿舍懒懒地说:「也不必这么紧张,河水若灌过来,岸外的土地这么平阔,水一分,淹不入门槛,每次倒灌都是虚惊。」
「可是雨势很猛。」
「风若停雨就去,你看下了半天,门前有无积水?」阿舍说。
「低的地方有浅浅的水,可是水原来入水池,水池通河流,现河流满了,水池水也排不出去,水不会进来吗?」庆生难得面露忧心。他原来也有可忧心之事,明月心想,是因威胁了生命,还是真担心这天出不了村?
「你莫烦心,我小时也曾见过几次海水倒灌,只有一次水进了厝内,不过那次刮风前就已连下三天雨,土拢浸饱了,真正起大雨刮海啸,水没地去,才入厝,这次来得急也会去得快,莫担心,只是内面盐田地势比这里低,又没水池可泄水,下这款大雨,怕车路走不通了。」明月解释她多年的经验给他听。
庆生说:「雨若停,我们还是要赶紧回高雄。」
她第一次觉得欣赏他,他竟有这般勇气在风雨天决心回高雄,怎么以前她从没发现他有这么择善固执的时候,她怪自己因恨他常动手打她而忽略了他的好处。
果然过了中午,风停雨歇,河水水位仍高,但湍急足以泄水,一小时内水位比岸面低了约两尺,可是满村是淹死的鸡只和鸽子,一些人家来不及把鸡关进笼子,鸡只淋得一身湿,地势低的地方积水急流,把鸡也卷走了,搭在树枝间的鸽笼也给吹倒了,鸽子一只只躺在树底下。明月和明婵检视自家的鸡笼,给风刮得支离分散,有一笼已破碎,里头七只鸡全奔散淹水,其余的铁皮全飞走,笼里受惊的鸡只将头埋在羽翼下,毫无生气地蹲卧着,阿舍看得愁眉不展,怪明月明婵没把鸡笼挪进厝内。
村长广播说今天客运车进不了村,明天能否进村要看路面退水修复的情形,急事出村的人可过桥至邻村,那里交通不受影响。庆生马上决定要过窄桥去邻村搭车,阿舍依恋不舍,明月兀自感动,庆生却是另有原因,码头里一年不能旷工三次,他已因赌博旷了两天工,明天若赶不上,工作就要丢了,若丢了码头这份差事,明月必不饶他,又如何向待哺的孩子交代,他无论如何要赶回去。
祥浩向来与明婵阿姨同房共眠,如今要去高雄,房里属她的衣物大都要带走,明月在这房里替祥浩更衣,见她颈项挂了一条粉银珠炼,几天前她就见着了,以为是明婵买给她当玩物,这时她顺口问祥浩:「这条珠炼是不是明婵阿姨带你去佳里买的?」
「不是。」祥浩有点得意地故做神秘。
「那你怎有这条?」
「是大方伯母送我的。」她得意洋洋的说。
大方伯母!明月像给迎头灌了一盆冷水,一场糊涂梦匆匆醒来,大方是娶了妻的,如何自他走后她的想念里从来没想到有这个人,祥浩叫得多轻易自然,那人是伯母,堂堂是大方的妻。
「伊怎会给你?」
「大方伯带我去伊厝看电视,伯母就从伊们的妹妹脖子摘了给我。」
「谁人是妹妹?」
「大方伯的女儿,还有一个弟弟,伯母肚子里还有一个。」
一股妒意袭上心头,祥浩叫她清醒叫她懂得,他终不是她的人,犹如她也不是他的人,上天做了最好和最坏的安排,让他们带着彼此的心去和另一个人结合,各自生儿育女后,两颗心都破碎了,他不能完全属于她,她也不能完全属于他,好像是一场情志的追逐,没有跑完全程,但她赢了,只有她知道她是赢家,因为有祥浩,她拥有他的一部分,没有人能取走的一部分。
「大方伯可有疼你?」
「嗯,伊带我去岸上散步,吹口琴给我听。」祥浩开始滔滔不绝讲着大方伯这个人,显然这小女孩喜欢他,他吹口琴给祥浩听,莫不是对她还有依恋?他,也有四十了,不知是否英挺依旧?──祥浩说得那么充满崇拜仰慕,父女天性,大方呀,你可有一点点怀疑?看出伊与你四肢神色的相似?还有那两道黑眉,如果你够细心你可以猜想而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