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60)
可是明月又希望大方未察觉,他已有自己的家庭了,祥浩是她的,她要将祥浩永远留在身边,保留着这个神秘的过往,及过往那不可再的情感。她要将他淡忘,淡忘了这个有儿有女有贤妻的男人,淡忘了这个六年不曾回来打听她音讯的男人。她亦有家有儿有女,所有的痴心妄想只是一场空,生活下去,教养子女才是往后的一切,她和他,已是桥归桥路归路。她牵起祥浩,要带她走她们自己的路。
桥窄,在孩子眼里,从这头到那头是一条长长的、走也走不完的载盐板车轨道,桥下湍流又急,尺来的桥面怎过去?三个孩子都踌躇不前。
「祥春,你敢不敢趴着爬过去?」明月问。
祥春仍茜犹豫,但他与明月四眼对望时,马上决定要自己走过桥,他知道妈妈要他勇敢,他已经要升五年级了,过条桥算什么。明月在一旁叮咛:「风仍大,趴下来走才会稳。」祥春趴下来,跟着父亲走,父亲背上背了小祥浩,明月想背祥鸿跟在后头,庆生说:「你和祥鸿先在这边等,我背祥浩过去后再来背伊。」
庆生在前,祥春在后,桥下河水滚滚滔滔,两个身影在窄小细长的桥上与风搏斗,只要脚步一乱,摔下河去,善泳的人也难活命。庆生本怕水,背着祥浩眼看桥下必要心惊吧?明月在这边望着庆生缓步移动,祥春跪爬而行,想着庆生若有这样的精神面对生活,迟早他们在高雄可以出人头地。祥浩趴在他背后,真是一对相苦相依的父女呢,她知道他爱祥浩多于另外三个儿子。
新租的木造房子在巷底,通铺的窗外望出去是片红砖墙围起来的空地,疏疏落落种有几株杨桃树,雨一来,斑落的红砖墙上一只只蜗牛往上爬,祥浩靠在窗边数蜗牛,雨后泥土的湿气含着一股新鲜的草味,她在窗边大口大口吸那鲜味,有一种清凉的感觉,让她舒服得想唱歌。对着窗外过墙的空地唱,她唱得高昂无碍,声青萦萦绕绕,低回处轻和柔软,邻居都知明月有个善唱的女儿,明月亦心惊祥浩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庆生得意起来会亲傲地说:「伊爸爸是歌王,伊最像爸爸。」
明月问祥浩:「你从哪里学来这些歌?」
「看厝边人家电视学的,巷子里也有人家有收音机,每天都放一样的歌,常听就会。」
这仍是间没有厨房的屋子,不过通铺和大门有了适当的距离让他们放得下一只碗橱,一副桌椅,和一个放锅盘的架子。炊饭就在门口的棚子下,三四户人家共用这棚子,刮风下雨,也能炊煮。祥浩读一年级了,每天读了半天书回来就到邻家看电视,邻家后院有头牛,听说是因对这头牛有了感情才从乡下带来都市里当宠物,她每天和牛玩,这家的儿子跟她同班,下午两人一起做功课,黄昏一到祥浩就回家搬出泥炉,放到棚子下生火,掏米,洗米,搧风,先把稀饭做好放凉,好让妈妈回来可以马上炒菜。邻人都说:「明月生得这个女儿好能干。」
明月已辞去沙石场的工作,因为这两年高雄港进口船只密集,空闲日子不多,若有歇工日她都在家打理家务,照顾孩子的功课,平日工作忙,日做夜做,儿女见她只在早饭和晚饭时间,晚上两夫妻回来,他们都入睡了。
若不做夜工,她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听孩子讲学校的事,替孩子削铅笔,跟孩子学国语,她小时跟父亲学汉文,字虽知得一些,国语可是一窍不通,孩子念书她就跟着学,有时孩子之间国语交谈,她也试着了解其中意思。
她盘算着趁高雄港这几年进口船只热络,多出勤缝合布袋,积了钱早日贷款买房子,莫再要四处租房,现在处处改建钢筋水泥洋房,长久租住木造房终不能安定,无论如何辛苦打拼,她一定要拥有自己的房子。
5
明月日做夜做,庆生是日间做了工,晚上要去摸几圈才肯回家的,因为工作多,薪水也丰厚,他有恃无恐,和一批新结识的赌友下了工就到阿宝家玩麻将,有时明月以为他在做夜工,见了薪水袋上的数目才知这人把大部分夜工都让给他人,屈到牌桌上去了。
他赌得兴头正热,逢上不必出勤的时候,干脆赌个通宵,明月守在家里,见了三个幼子心头酸,怕庆生输了不起身,越想翻本精神越不济,越沉迷。她常常央祥春去阿宝家叫人,提醒他上工时间到了。
祥春最恨去赌间叫人,那些人有的口嚼槟榔、满嘴脏话,有的阴沉不言,一屋子三教九流,惹人厌烦的乱哄哄,但他知道母亲的担忧,他愿意为她多跑几趟。人叫回来了,庆生若是那天输了钱,就要揣测明月干涉他赌博,简直是在压迫他,威胁他,控制他,非要臭骂她一顿,明月若顶了嘴,庆生就要来顿拳打脚踢,孩子们都吓得躲到一边去。有次他从赌间回来,明月问他这月房租可准备好了,庆生输了钱,口袋空空,禁不起明月这问,骂道:「你与你老母同模子印出来,开口只会要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