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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儿女(65)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过后几天她洗衣时特别注意笼里的鸡,每天都有不同的鸡脚爪流血,答案很容易,她要庆生准备两支棍子,有天临睡前故意将通往楼顶的铁门留了缝,楼梯前摆了两盆水,通道留了五烛灯,两夫妻没敢熟睡,到了深夜果然听到楼梯有吱吱喳喳的声响,庆生和明月迅速下床,抓起棍子,两步来到通三楼的楼梯口,楼阶上,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十来只儍眼的肥胖老鼠顺阶排列,每只都睁着明亮的眼睛瞪着他们。庆生不敢延迟,跨过水盆,大棍一挥,一只只打下去,明月守底下,老鼠一逃奔下来,她挥棍拦身一打,打得老鼠肚破肠流,动作敏捷的老鼠窜得快,往上逃的,穿过铁门缝回到了窝巢,往下逃的,有的栽进了水盆里,有的死在明月和庆生的棍下。棍子追着老鼠跑,全屋子的人都给棍棒声惊醒了,孩子们都来一起打老鼠,脚步声,乱棍声把静夜搅得沸沸腾腾,楼下的人不知楼上出了什么事,有只老鼠慌逃下楼,大兄看了全然明白,大嫂心里不喜,蒙了被又闷闷睡去。

第二天清晨,庆生将打死的老鼠拿到门前,让邻人围观,数一数,八只,一晚上打死了八只,他说:「每只拢吃鸡肉吃得很肥。」

明月在楼上听了直想笑,庆生替她出了气,她真得意清白终能洗刷,只是在镜前照见大嫂手指抓伤的痕迹就愤慨莫名,平白留下这痕迹来,右腮多了一道痕,是这人留的,真不值得。

大兄曾表示抱歉,大嫂却是不认账,她说:「你若不屯柴堆在楼顶,哪来老鼠咬鸡爪。」

从此明月废了灶,积柴清理得一干二净,祥浩不服气,跟明月抱怨说:「谁家没老鼠?伊又怎能把鸡养在楼顶,养了就算了,又懒得清理,你在那里洗衫拢给熏臭了,你闻,我穿的学生衫都有鸡屎味呢,楼顶再不准伊养鸡了。」

「你跟伊说去。」明月睨睨这女儿,饶会替妈妈打抱不平。

「那番婆还值得我跟伊讲话?」

两母女都笑了,她们都是不肯人亏亦不亏人,脾气精明的人。

大嫂倚在楼梯间偷听她们的对话,两母女都欺侮她,嘲笑她,她揣测这对母女不知要对她耍出什么花招,她必须先得理不让人,岂能让她们爬到头上来。

真正的苦难开始了,大嫂总有新的名目找她麻烦,每天早上她赶着去码头,大嫂就在厨房进进出出公然数落她拿榔头敲毁墙壁,那墙壁因是边间,雨水浸透,搬进四年来未曾再粉刷,有些地方的白粉已剥落露出水泥原色来,两家都省着这笔粉刷钱,大嫂如何也不肯相信那是水湿脱落,硬指明月破坏。有时,明月进澡间,大嫂就俯在澡间外仔细倾听里头声响,她总怀疑明月正拿了一把榔头或利器碰刮墙壁。待明月出了澡间,她就入内从墙角察到墙顶,蒸气弥漫地,眯着细小眼睛,踮起矮胖身子引颈高望,非要找到一条裂缝来理论。明月看她在那一片热腾腾的蒸气里费大劲,心中既是同情、嘲笑、屈辱,也是恐慌,大嫂像个游魂,无论明月在家的哪里,她都可能突然出现在眼前,因为她要当面抓到明月拿榔头敲墙壁。

这天早上祥春祥鸿各自上班上学去,明月得提早到码头,她牵了自行车要出门,大嫂又抓住了她,说是昨晚深夜她听见明月在楼上敲墙壁,今早上去一找,果然有几处白粉掉落的新痕迹。明月待要当她疯子看待,她却是拿出榔头来表演给邻人看,说明月是这样敲那样敲,大兄这次站出来说:「你给我进去,别在这里削死症(丢人现眼)!」

大嫂一听,抓起明月的头发,对着大兄说:「伊马上就要把这间厝敲倒了,你要做主叫伊们将墙壁重新补好粉刷,若无,伊们要搬出去。」

明月头发给这股蛮劲抓痛了,大嫂紧抓不放,明月双手护住头,小腿往大嫂肚子一踢,大嫂松了手又扑过来,两人又扭打成一团,庆生从楼上下来,正看见明月踢大嫂,他当着大兄的面扯开明月,刷给了明月一巴掌,大嫂见状,护着肚子躺在地上呻吟,大兄摇摇头,入了内。庆生当着邻人给明月这巴掌,令明月觉得颜面扫地,好像她真拿了榔头敲刮墙壁,她一回身,也想赐给庆生一巴掌,手肘却给庆生抓住了,她大嚷:「你们兄弟做伙由伊含血喷人,这一肚子若踢得死就不要起来,起来的是婊子。」

明月头发散乱,两颊热红,情绪已失去了控制,庆生抓着明月衣领说:「不管伊怎样,小的不能踢大的。」

「你整天在赌间,知道啥?这个人是个疯子。」

庆生又要刷去巴掌,祥浩冲到妈妈身边,双手一推,将庆生推后了几步,也大声嚷道:「你们全走开,谁敢再碰我妈妈一下,我马上报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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