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74)
这一躺,足足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半月才回家。明月每天睡在病房照顾他,两星期后,庆生身子稍微可以自己翻动了,她才利用孩子放学来替她时回家为庆生煮粥,家里唯一的一部摩托车撞坏了,孩子和她都搭公交车来回,有时车班慢,来迟了,庆生就把她带来的粥一手扫落。她干脆带了小泥炉,搁在医院底楼后头的楼梯口就近煮粥做鱼汤。一家生活因庆生住院而大乱。祥浩祥云功课紧,考试多,每隔两三天就来看父亲一次,即使是这样,也影响了他们读书的精神和心情,在医院里,他们多次目睹父亲当着别病床的家属挑剔妈妈的看护,把她送到嘴里的开水和食物打落地,不但对她大声咆哮,还动手掴她,这情形看在眼里,顾念着他是九死一生救回来的,又是父亲,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祥鸿下课早,每天来替妈妈,让她可以到楼下煮粥,他看见父亲不因母亲日夜伺候看护而有半点感动,祥鸿对母亲更心生怜悯,对父亲的应生应死更加迷惘,他安静了,默默看着形色憔悴的母亲,怀疑什么力量支持着她那逆来顺受的美。
明月这几天来细细思量,庆生不能当男人了,对他是多大的打击,一个男人必要因此感到羞耻,下身又是伤得到处是疤,从死神手里挣扎出来的,怎叫他脾气不暴躁?她心头沉重得不能再去想他的羞耻与暴躁,摆在眼前的是生活,是生活,是那永远少不了钱的生活。住院完全有劳保,可是全家人赖以为生的唯一薪水停了,又无活会可标,出院后必要静养数月才能工作,现时为了顾他,她又不能去找工作,日子是一点收入也没呀,生病的人开支又大,真是一塌糊涂,有什么压力比维持一家五口的温饱更大?她是累得不能负荷更多的事了。都是好弟妹帮忙,那天明婵明辉来探姐夫,说:「我们拢是二姐照顾大的,缩衣缩吃也要帮你度难关。我若向秀莹大姐、明玉尪某开口,伊们一定会帮忙。」
她受不住这么多人情,却是姐弟情深呀,秀莹大姐闻得消息马上来探病,留给她可观的生活费,让她暂时能够缴了当月房贷和会款,明玉夫妇来探,明玉有四个孩子,生活虽不苦也仅温饱,却说:「只要二姐讲,三万五万我拿得出来,不够我还可以帮忙借。」姐妹们的盛情倒让她感伤身世,当初为厝为弟妹晒盐养蚵,今日各人门户独立了,她这个做二姐奋斗了半辈子,却要回过头来接受他们的救济,无限挫败的感觉比庆生掴她巴掌更令人心肠欲断。
孩子们也知她心事,祥鸿说:「我马上办休学,做两年事服完兵役后再复学。」
祥浩也咬牙说:「我也可以休学一年去工作,等爸爸身体复元度过了难关再回学校。」
「以前我们遇到多少难关都能度了,这次又有何差别,妈妈不会让你们册读到一半去赚钱,祥春再一年多就自金门退伍了,这段时间就算借钱也要度过去,等爸爸较好我可以去找工作,祥春若回来,也可以替我分担。我真对不住祥春,没让伊读好册又让伊吃苦和我做伙担厝,人还在当兵我就盼望伊回来凑赚钱,我最对不起伊一人。」明月说了这话才知痛,把连日来的疲惫、忧心、折磨、委屈全化作点点热泪,哭恸得不能自已。祥浩抱着她,她从未听过妈妈这么凄惨的哭声,祥鸿强忍的眼泪也不知何时湿了衣襟,不因父亲,不因贫穷,是因母亲的伟大悲悯。
抱着母亲颤抖的身子,祥浩的声音亦是颤抖的,可是有一股很坚定的力量,她说:「妈妈,没啥好担忧,苦日子是暂时的,你投资在囝仔身上的,会得到回报,祥春感心,先替我们回报了,有一天,不会太久,我们三个不但不让你过苦日子,还要让你要啥有啥,要让你把没完成的心愿拢完成。」
5
在家修养期间,庆生绑着石膏拄着杖仍旧去赌间,他彻底给击垮了。只要一通电话,他的赌友就开了车来载他,他在明月面前拄杖上了车,上车后还要窥伺明月脸色,只要在她脸上看到沮丧的神色,他就心满意足了。他要她因干涉他赌博而后悔,他绑着石膏也要去赌间,他要她远也不能控制他离开牌桌,他在她面前发脾气,他要她知道他是个病人,是个满要同情,需要照顾,需要纵容的失去男性能力的可怜病人。她的能干总是强于他,他要看她到底有多能干来应付他,因此她面露沮丧的那一刻,他因知道她的脆弱而心里闪过虚荣般的短暂兴奋。
绑着石膏,走路靠拐杖的人也要去赌博,明月多月来照顾他的心血好像付诸流水,既没有受到感激,还每天受打受骂受折磨。她不知道他哪来的钱赌博,他从不过问家里有没有钱,车祸前他还能为家缴房贷,在她失业时给她买菜钱,车祸后他完全把责任卸下了,他自暴自弃,把家全交给了她。明月再没有心力追究他的行为,他既能行动,明月就四处去找工作,一家人就全靠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