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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儿女(75)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祥鸿晚上去兼家教,教两名国一学生数学,祥浩读高二,功课紧,晚上都留在学校自习,只有读国二的祥云和父母在家,冷冷清清,更惹庆生不高兴,他有深深受遗弃的感觉,在家就要对明月发脾气。明月急于工作,她要离开这种折磨远远的,她要换个不同的空气不同的所在。

秋天时,经由朋友介绍,她到城市南边接近海岸港口的一个货柜场工作,专门清理货柜。凡是货柜破了洞,男工人拿铁皮将破洞焊补起来,女工拿铁刷将焊接的表面磨平、上漆,清理柜内脏污。这样的工作明月一点不吃力,又逢秋冬,天气不热,在货权场里走动,反而是活动四肢,只是工作多时,明月常感头昏,心跳急速,有时路都不能走,要坐在货柜口数分钟,大吸几口空气,等脸上燥热退了才能清理下个柜子。

货柜场边有栋二楼办公室,建地百多坪,每楼都有数间办公室,楼上还有会议厅,楼下管场务,楼上管这货柜场的连带企业,专门清理泊岸的商船、油轮。两边工人领薪都在这栋楼,集合开会也在这栋楼。清理船的工作辛苦,常常找不到工人,若是货柜场工作少时,经理就到这边来调人,日资是这边的两倍,有这样的机会,明月是不放过的。春天来时,她反而在轮船上的时间多,在货柜场的时间少了。

清理轮船也有分等级,若是清理普通舱房日薪要比清水舱少,清水舱的日薪又比清油舱少。明月不抢工作,全由领班安排她做哪就做哪,但最缺工人的是油舱,因为那儿工作辛苦危险,工人宁可少赚几百也不愿下油舱。明月最常做的是油舱,她是从不向领班抱怨的工人。

整个春季,她一个月有半个月轮走各码头清理轮船,每天一早上工就头脸围上包巾,左手拿手电筒,右手拿平铲,钻入油舱口,那口窄小,她又高又胖,每次要下只可容身的油舱口就怕身子卡在舱口,爬下舱里的铁梯又觉闷气,眼前一片漆黑,只靠手电筒分辨方向,找到了四角落后,把手电筒的光投在油滚满布的墙上,拿起平铲把油渍脏秽刮下。若是小油舱,可有三四个工人一起清理,若是大油舱,有时六七个工人一起清理,这么多人的呼吸全仰赖窄小舱口传来的稀薄空气。漆黑的舱里空气又稀,油味又浓烈,油渍脏秽一刮数小时,中饭出了舱时,每人都是一张沾满油渍的脸,衣服也是处处油污。

到了夏天,天气热,在油舱里待不了一小时就得上来透透气,舱口爬上爬下,明月满身大汗,头昏眼花,脸颊燥红,心跳怦怦,总要坐在舷边大口大口吸了夹着清凉海味的空气才又下舱。每天穿的工作服都沾满了洗也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她再也找不到一件旧衣服了,只好四处向朋友要来旧衣物,好应付大量损耗衣着的工作。

孩子们看她一身油污回家,匆匆洗了澡又要做家务,都不忍她再做了。祥浩晚自习回来就帮妈妈洗衣晾衣,除了这些她再也分不出更多的时间帮忙,为了考上国立大学,功课不能轻忽。可她还是劝妈妈:「你有高血压,莫清油舱了,留在货柜场。」

「在货柜场的收入不够我们开销。」

「可是我们也不能看你这么辛苦,」她望着妈妈,颇有感触的说:「你总是在做男人做的事。」

明月闻言不禁失笑,说:「你阿嬷她就是把我当男人,若真是男人就好了,男人不是只做外头事,不做厝内事吗?」

「就惊又得当男人又得当女人?」祥浩也笑了,却笑得有点凄然,自忖应付生活的能力万万及不上妈妈。

「祥春冬天就退伍了。」祥浩说。

「你跟伊写信,伊最近好否?」

「伊怎会讲不好,拢是问厝内有安否。我照你的意思,没跟伊讲爸爸的事。」

「讲了让伊多操心我,回来就知道了。」

「妈,祥春回来你就莫清油舱了。」

明月感心地望着祥浩,那姣好的面貌实在令她担心:「眼前的生活最重要,谁知明日会怎样,我能做一日就做一日,你莫担心我,倒是你大汉了,明年若考到大学就要变小姐了,你自己交朋友要小心,你这款模样会让妈妈烦恼你的安全。」她有一大堆女儿经要教示祥浩,却总觉时机不对,家里诸事烦忧,她亦提不起特别兴致。

「你认为我很笨,会给骗了?」

「你最巧,巧得令我担心。」明月说。两母女在十五的月色下站在二楼后阳台晾衣,透过这层癸黄的月光,两人互相传递了会心的微笑。

庆生如今走路有点轻微的跛,在码头里,他调到了一个控制机器运作的单位,按时上下班,领着微薄的薪水,领了薪他仍要去赌博。明月完全不倚望他养家,只要他不因无法做男人而丧气,她受委屈也甘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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