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76)
和她一起下油舱的大都是男人,同是苦命人才要来做这种工作,她原是尊重这些人的,可是这天她经过仔细考虑后,不计一切后果向领班说:「你一定要把老谢辞掉。」
山东老谢在这里工作两年了,家里有妻儿六张嘴巴靠他吃饭,怎好辞去他,又何况工人难请,领班摇头不肯答应。
明月告到经理处来,说:「老谢不能留在油舱工作,伊在油舱抽烟,早晚油舱会火烧,我们在里面工作,逃也逃不出去。」
经理叫老谢来问,老谢理直气壮,说:「俺在油舱抽两年烟了,哪有啥事儿,不抽烟,你叫俺去死哩。」
经理跟领班说:「调老谢去清普通舱或水舱。」
「不行,那薪水低,伊不要。伊工作勤力,又好做伙,这款工人请不到了,叫伊抽烟小心就是。」
经理依了他,明月来到货柜场的二楼办公室,大拍经理的桌子说:「你们赚钱无顾辛苦人的性命,你怎不西装脱下,钻入油舱看详细,满壁满地是油,若一点烟火星掉下来,我们在里面的人命无免讲,整只船拢要火烧起来,你们怎还有前途?这款人也能在油舱做两年,算你们做头家的好运。若不顾人安全,好运怎会年年有?」
附近的人听到她在经理室大吵大闹,把话传开了,她坚持辞老谢的态度引起了大风波,不了解油舱情况的人疑问:「明月是忠厚人怎会绝人生路?」油舱工作的男同事说:「伊不惊给人辞饭碗?」女同事说:「伊真感心,为了我们的安全,也敢去拍经理的桌仔。」
拍桌子后的两天,经理特别来到码头,察视他们工作的情形。那时是中午,油舱的人陆续爬出来歇困,明月闷了一身汗,双颊燥红,从油舱冒出头来,一眼就看见经理在和老谢说话,所有人都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
她整个人爬出来后,经理转过身来跟她说:「明月仔,那天真失礼,没马上答应你的要求。」
「是我失礼,讲话大声又拍桌仔。」明月回想当时的激动,深感抱歉。
经理当着领班和大家的面说:「董事长回来了,我向伊说明事件,伊交代我若老谢不肯戒烟就给伊一年的安家费,叫伊再去找别的头路,若要留在船上工作,只能清普通舱,若无,来货柜场工作也可以。」
老谢虽不会说台语,却能听得九分,他说:「有一年的安家费够俺一家好逍遥,拿了安家费俺还要留在船上清普通舱,叫俺不抽烟真要命呐。」
老谢对明月也不记仇,反而感谢她替他赚到了一笔为数可观的安家费。明月因做了这样的事,免了性命威胁,心里也特别愉快。喜孜孜说与孩子听,孩子都褒奖她救了许多人命,她不禁也觉得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月底,正在赶工清理的商船做完了,下艘要清理的船正在别的码头卸货,所有工人可以有一星期的假期,这一星期她又可回到货柜场清货柜。这天因工作提早结束又逢上领薪日,她和工人们从码头出来都直接来货柜场领薪。
会计小姐接过她手上的印章,将薪水袋交给她时说:「董事长要见你,伊现在在二楼董事长室。」
「见我做啥?」
「伊没交代。」会计小姐说。
旁边的男工人打趣说:「阿月仔要升官咯!」
「别胡讲。」明月爬上二楼,进办公大门,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室,自她工作以来都是关闭的,现在听人家说董事长从日本回来了,偶尔会来这里。不知找她有何事,明月心想──也许是为了老谢的事,我这一身全油污,怎好意思见董事长?──她摘下脸上包巾,包巾也沾满了黑色油污,──就这样吧,做工的人这样子是应该的,伊见了会说我有认真工作呢──。
走到走廊尽头,亲切的秘书招呼她后进去通知董事长。这里冷气真强,她站着都觉冷了,也不知是不是因要见头家,心里紧张。
秘书出来,示意她进去。
一张大办公桌,桌前两码远的大窗前有组高脚咖啡桌椅,桌椅右边是另一套正式的沙发和矮几。明月不知这房里的人一整个下午都惊惶紧张地随时等待她的到来,明月一开门,随手关上,回身抬起眼来,心跳在面对桌前那人的刹那几乎停止了,一阵晕眩,她不知他跟她说什么。他的惊讶不下于她,他站起来,向呆立在门边的明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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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这样沧桑,沧桑得叫他几乎认不出来,他心里像给电击了一下,是悲痛、是惊讶、是失望、是怜惜,还是落空?在这一刹那间他是无法理清的。她确是他心里那个隐藏了多年的甜蜜、爱怜的明月,虽然身材不再苗条,虽然肌肤不再健美,虽然姣好的面容已呈粗糙焦黄,虽然那身沾满油污的衣着让她像个街头浪人,但那整个人的气质和眼里那点温和确是明月特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