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9)
明月站起来,叫住父亲,她喘起脸盆往大厅走,知先见她神色有异,随后跟上来。大厅神位两边是侧门,通后间,出了后间大门就是大街了,明月走到后间,转过身来等父亲,知先跟来了,她问:「阿爸,你回来不去看妈妈?」知先没应答。
「你看。」她掀开白巾,盆底的肉团已经僵硬,露出苍冷颤色。知先脸色大变,眼神黯淡,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不孝的,按世俗,父母不能处理,要劳力你。」
「埋哪里?」
「就在厝角挖个洞,做个记号,别让囝仔去那里玩。」
她照做了,一手挖土一手擦泪,生死一下之间全让她给遇见,神会怜悯她的年轻不懂事,原谅她草率埋了这个生命吧?
才过秋天,知先将盐田留给明月照顾,这次在家只停留三个月就进城踏三轮车,其实是为了躲避丧子之痛。自从流产,阿舍再没一天对他好言好语过,金钱扣得更紧,好似她的寄托全在钱给她的安全感。她腰间系了一个荷包袋,一家大小谁需要钱,都得静静等在她身边,等她一层一层翻开衣服,扯出温热的荷包袋慢慢掏钱,她要问明每分钱的去路,有时手伸进荷包袋掏钱了,突然将手缩回,说:「这项不必花。」
人家都说阿舍病虽病,饶懂算计,知先赚回的每一分钱都牢守不破。她的紧守荷包和知先的顺内成了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4
冬天,小路上开来一部笨重的马达三轮车,轰轰轰的,引起许多妇人小孩的好奇,不知这种快速的交通工具有这么吵杂的声音。车子一过,两条轮痕嵌进泥土里,留下凹凸深浅的印子,小孩围蹲下来,用手摸摸那轮痕,比铁马的大上好几倍,各人挖了一块捧在双手里,轮痕立刻截掉一大段,反像是路上开出两条小水沟。
三轮车上有许多圆管子,几十管捆一扎,高高堆了半边,另半边坐三个戴圆帽的工人,工人脚边堆置许多大小工具。加上开车的,共有四个人,车子停在庙口,向围观的妇人小孩说,要埋水管了,先测量地,哪间厝里有空间,可否借来屯管子,这几天要陆绩载几批管子来。家里男人去捕鱼的,妇人不敢做决定,那些有老先生在家的妇人则争相邀请屯到家来,空间多着呢。
工事进到村子来时,工人又多了一批,每天做到哪家就在哪家吃饭。工人来到明月家,因父亲此时在城里,工人由明月张罗招待。原来埋水管是件多兴奋,多让人手舞足蹈欢祝的事,可是因她来向家人告知这消息时,母亲要她埋了那小生命,埋水管的热情已受了影响,她心里有个阴影,多大的喜悦都摆不掉这层阴影压住她心口的一份重负。工人一路挖着泥土,一路接管子埋入泥里,挖到蓄水池那边就停了,跟想像不一样,以为是接到灶间,原来只接到院里的蓄水池,工人说,管子贵呀,打墙费事,人力不足,政府的预算只能这样,有水较赢没水呀。
多神奇,水龙头一扭,清澈澈的水就流泻下来。大方正在海上捕鱼,他若亲眼看到这么便利的设计也要大叹神奇吧。可是以后大方再也不会等在桥头替她担水。明月天天走到庙口第三棵榕树,好像站在这棵榕树下,大方的面容就浮现,她常常和坐在榕树长凳下的老人家聊天,只为了多在树下待些时候。
过年前,她期待明心初二回娘家,她要带她到这水龙头前,让她亲自扭开水龙头。明心十三岁起就几乎天天担水,不知忍受了多少风霜冷露,看到这么轻易一个动作水就源源而来,也许会惊喜得泪汪汪。她还要告诉她胎衣包的事,带她去看厝角那个覆盖了许多蚵壳的土块,她要明心知道,她有多么依赖大姐和她共同负担这个家。
等到了大年初二,过了中午,别家的女儿女婿都回来了,独不见大姐夫妇踪影。母亲一年不见女儿,心头也焦急,不断问明月:「是不是不回来了?」
「路途远,不知时间可有耽误?」明月说。
「大半年都没伊消息,信也不写一张,你阿爸不是教过你们写信?怎么,册不读字就忘光了?」阿舍近乎自言自语,她一早就梳洗整齐,穿了一件蓝棉袄坐在灶间常坐的那把小竹凳晒薄阳。
到日头偏了西,仍不见踪影,三姐妹都显失望,母亲却像见到了一线曙光,眼睛发亮,精神奕奕地说:「是不是有身?若无就是坐月子,嫁了一年多,该生婴仔了。这个囝仔真甘心,生婴仔也不通知后头厝,真替我省钱,可是做人不能失了礼,若真的生婴仔,我们得筹礼去。」她坐立不安,好像恨不得马上备下礼数去探望明心。院里绕了一圈后,又怨明心这等大事竟不通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