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儿女(10)
等过了元宵,母亲心里急了,正想捎人若有经过那村子,帮忙打听明心的消息,却是信差送来了明心的信,指名给明月。信差骑着一部笨重的铁马,前后轮两边各吊一只帆布袋,里面塞满书信包裹。平日信差送来的都是父亲的信,这日递给明月的是一个小小包裹,捧起来只有手掌心那么大,轻如一块糖甘仔,地址是明心的村子。
「大姐来信了,大姐来信了。」明月从信差手上接过那小包,发了疯似的跑进屋,两个妹妹也连跑带跳围到她身边,惊动母亲,她急忙从纱帐里探出身子,明月三姐妹带着那小包冲进来:「妈妈,大姐来信了。」
「不孝女,嫁人一年多才来一封信,我是青盲牛(文盲),你念给我听,看伊过年不回来是在变什么戏路。」
明月爬上床,靠到小窗边,借外边进来的光,把小包拆了。是一个小纸盒,盒里一封信,一团棉花,棉花团里落出一枚戒指,母亲一看,脸色大变,是结婚前她送给明心的,莫不是真的生婴仔,怕后头厝没钱筹礼,把自己的戒指拿来给后头厝方便。她催促明月:「紧,赶紧念。」
明月在窗光下展读书信:
明月吾妹:
人生过往,犹如寄寓,有生自有凋,有荣自有枯。我今如秋花,难耐寒冬。年来日夜咳血,体弱不能扶。姑翁为我累,夫婿为我误。不求贪生,但求免负人情。
今有戒指一只,为当日婚嫁母亲所蹭,今物主既已将去,留予你纪念,睹物思人,姐妹一场,永生莫忘。
父母养育无以回报,吾去后,多劝勉二老,莫为不孝女涕泪。你家中多担待,身子保重,万勿过劳。千言万话,笔拙情深,望你告之父母大人,不孝女难舍,但天命有时,切莫伤悲。
明心笔
「明心呀,我的心肝呀,都是父母误了你呀,心肝呀,你回来呀,回来父母身边呀……」阿舍闻信,虽不能全懂,但大意知明,伏在床上痛哭流涕。明月紧捏戒指,两条泪水如泉奔流,不能言语。明玉和明婵也早已哭成一团了。
当日父亲教习书信,想不到明心写的第一封信就是绝笔信,明心呀,你怎不声不响地给家人留下失去你的遗憾呢。
当夜,她给父亲捎了一封信,说是大姐生病危急,盼能早日回乡,她把大姐给她的信也装在信封里。她怕的是,大姐等不及父亲。自从大姐嫁了人,父亲就没再见过她,他一直叨念着,来春拨了空,要带一篓子海鲜到大姐家探访。──父亲呀,你要早日回来,若无,提海鲜探望的愿望就会成为不可挽救的遗憾──。
这晚母亲咳嗽不断,时时听到她吐痰的声音。隔早明月寄了信,告诉母亲她要即刻赶去大姐家,母亲不依:「你一个女孩子,走那么远的路,去到那里,伊们因怪大姐一入门就拖病身,不知要给你什么难看面,不如等阿爸回来,由伊打算,我也想亲自看明心一趟。」
过了三天,知先踏了一部三轮车回来,他是收了信连夜赶回来,到了台南跟朋友转租三轮车,一为赶时间,二为可以接一家大小去看明心。他知道明心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写那样的信,这女孩子的心他为父的还不明白吗?她不愿意家人替她早操心,早痛苦。
三轮车只够坐进阿舍与明月两人,知先双脚卖力地踩踏板,前轮两边吊着一麻袋鱼虾,是昨晚上漏夜和明月到河里捞的,到亲家厝,不能两手空空,免失明心面子,一方面也是给明心吃,离开海口,吃新鲜的海产多困难!暖和的春阳下,他额头青筋浮冒,汗水沿着耳根流到额下,因为痒,时常提手把那流也流不止的汗擦掉。明月在后座说:「阿爸,我来替你骑一阵。」
「免了,你可骑得赢我?我是台北市内的三轮车夫呢。」
父亲这年已经四十七岁了,弓着背猛踩踏板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卑微,她一向只知道父亲当乡绅的神气,怎想象得到他是这么辛劳地忍受风吹日晒,挥着汗一脚一脚踩动两轮,赚取一位病妻、五名子女的生活费用。明月侧身看看母亲,母亲斜卧车身,一容凄惨,眼睛掩着白手帕,哪管眼前那佝偻的背影。
车子进了村,弯了两条小泥路,来到一处空旷的稻田,田中有座房舍,是三合院,院前一方大空地。知先将车子停在空地上,进了院,但见亲家厝人群穿梭,神色慌急。大厅堂上的香案用一匹大白布遮盖住,一见那大白布,三个人都慌了,亲家亲母闻报从里间出来相迎,知先指着那块大白布说:「人是怎样?」
亲家神色黯然说:「剩一丝气。幸好你们赶来,还能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