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25)
「也许你说中了一些什么,我在这首善之都,从来没有活得兴奋。」
「光是住在台北这个事实,从小对台北的各项活动有优先参加权,浸淫在这个文化、经济与政治中心的气氛里,对我来说,已经很精采了。」
「那是你的想象,繁华可能使人堕落,复杂可能使人沮丧,看惯精采的人如果没有更多的刺激,日子就会变得十分平淡无味。」
她不知道他这样想事情,完全的不知道,她现在隐约知道他为什么有一副无视于他人的眼光。
「你从舞蹈中得到快乐吗?」
「那只是一种发泄,一种生活的方式,我没真心投入,只是玩玩。」
他像谜一样的,使她一步步陷入谜团里,她喜欢坐在他旁边,感受他的赌热,听他不徐不缓的声音,想象他舞蹈的姿势。
「你愿意去看一场舞蹈吗?」她把那天海报上的内容告诉他,舞蹈表演的日期将近,她预先买了票,但是只有一张,她说,她为了买张昂贵的票,才想到打工的迫切需要。
他说他不去,一来没多余预算,二来他只求自己跳得快乐,不管别人跳得怎样。
下课的钟声清晰传来。校刊社主席挟着几大本书走进来,他凝重的神色未曾有丝笑容,问他们主题进行得如何,晋思说:「正在进行。」祥浩会心一笑,转过脸去看墙上的编辑进度表,借以掩藏笑容。
他们走出社团时,日已将斜,晋思问:「要我送你下山吗?」
她说:「还早,不耽误你时间。」
「那我来接你,那么晚,你不要走那么长的路,爬那么多阶。」
她拒绝他,来得太快的好意使她心慌。他没有坚持,和她道别往停车场去。看着他的背影,她后悔了,她想唤住他,说带我下山吧,但她什么也没做,只能呆呆的目送他身影离去。
他也没有回头。
她独自去看那场舞蹈。在肃静的空间里,舞蹈的鼓声在帷幕后催促着响起,时代是匆促的,女人急于挣脱传统桎梏走到男人面前,一声急似一声的鼓阵,使坐椅仿佛震动起来。男女舞者着紧身衣从帷幕后跳跃出来,每一条肌肉都想从紧身衣绷裂开来,随兴的舞步设计,在音乐起落间用抽象的动作弹跳想象空间,他们用鼓阵与现代电子合成乐串场,搬演传统女性挣破男权社会枷锁的历程;她们以男性身体为基部,不断架叠攀爬在男体之上,而男体如水般的从基部攀爬起来与女体交泅,肢体的情节是概念的符号,主题透过身体永远是种想象,女性观众多于男性,视觉的满足成为内心发泄的管道。那些如水流般的肢体动作彷若在诉说和谐,无论男女主权从属如何,我们不过要一个更和谐的关系罢了,曼妙的舞蹈姿势在严肃的主题之下成为宣导的手段。祥浩后悔花钜额来观赏,晋思说,他跳舞只求自己快乐,是的,晋思是对的,她坐在铺着华丽地毯和装潢考究的表演厅里,忍受过度标榜意识而显得做作的舞姿,不禁感到自己身为舞蹈门外汉,被舞姿愚弄的蠢像。
祥浩每天穿梭在文艺周的活动现场,估计人潮和活动内容,晚上家教回来后,挑灯写稿。她身边的朋友一时之间都知道她的忙碌。炮口在校园里遇见她,以尊重而严肃的口吻问她忙得怎么样了?在校园里,她所见的炮口永远和男生在一起,他和女生保持着冷淡的距离,只有和像如珍般可以嬉笑怒骂的女生在一起,才能使他自在。炮口的主动相问,令她感到受重视的温暖。同学间因她在校刊社而把她视为英文系新生的一颗文昌星,事实上英文系里许多文才并茂的同学,以睥睨的高姿态对校刊水平嗤之以鼻,他们以世界性的文学观嘲笑校园狭隘的文学视野,而那个高坐在主席座上的电机系学生不断的退英文系学生投来的文学评论稿件,斥之为不成熟的理论观点。祥浩无视于系上和校刊社的不和谐,她也无视于主席的存在,在她心中,她只是晋思的伙伴,和晋思一起做报道。
在会场上,她也碰见梁铭。梁铭的登山社没有参与文艺周的活动,但在一个月前,他办了两场观音山的登山活动,这阵子休养生息。他坐在集邮社的展览会场,像早等在那儿似的,看见祥浩,不慌不忙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他说。
时间如此不着痕迹,上次在草皮上,她拒绝他的手,时间也滑过,淡化或粉饰记忆。她也向他说,好久不见。生硬的口气。
梁铭陪她在活动中心的各项展览桌间溜转,事实上她已走过数遍,每天来,为了做更仔细的观察。他们站在插花社的展览前,祥浩注意到有几盆花已换过,梁铭许是对花没有兴致,站在她身旁耐心等她看毕,他指给她活动中心的礼台。他说整个展览结束,有一场民歌演唱比赛将在那礼台上举行做为文艺周的压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