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29)
炮口在自己的碗里加了许多辣椒,他说,吃香喝辣,人生之乐莫过于此,梁铭只在自己碗里加了些葱花,如珍对嘴送进一口食物,用以掩饰她对炮口大口吃喝的忍俊不住的笑意。炮口和他身边的小臣敬酒,他们戏称要喝交杯酒,两人握着酒杯的手交环,几近嘴凑嘴般的喝着啤酒。如珍斟汤时,太过于注意炮口和小臣的举动,汤没有对准左手拿着的碗口,结果浇在手腕上,她捧着手哇哇叫了起来,那两人放下交杯酒,站起身子收拾桌上溅开的汤碗,阿良拿起湿纸巾熨着如珍手腕上红通通的烫伤,梁铭去招呼老板拿烫伤药育,如珍因疼痛卧倒在阿良肩上,她尽量压低呻吟,祥浩替如珍拭去眼里因痛滴出的泪水,如珍眼里盛着无奈的哀伤看着她,祥浩看见了她的痛已不仅是皮肉之痛,那眼泪是从心里出来的。梁铭拿药膏回来时,炮口说:「最好还是下山看医生吧。」她为如珍拭去了更多的泪水。
后来她问手裹着白纱布的如珍,为什么要掉那么多泪,如珍说,因为绝望,炮口既认定她和阿良,就不会对她有所表示了,所以炮口和小臣喝交杯酒,「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做给我看。」如珍仍难以平抚激动。
「你爱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离开阿良?」她问如珍,声音逐渐微弱,晋思的手中无刃却已刺痛她心。
如珍用另外一只裸露的手,握拳捶击着惨白冰冷的粉墙,头额顶在墙上,墙面因她的不断敲击而震动如要崩塌。祥浩抢下那手,「你要让这两只手都废掉不能用吗?」
「阿良没错,是我不好,我干嘛又去惹炮口。」她将脸埋在两攀间,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是那么委靡不振的,苦海里一片载浮载沉的枯叶。「但是没结婚前谁都有机会选择,即使结了婚,谁又能保证终身信守。」
「听着,」祥浩双手环抱,在室内来回走了几趟,她试图用劝解他人来化解自己心痛的感觉,「飘浮不定的爱是败德,坚定永久的爱是美德,如果你想要一个人,真正的要他,就要耐心去等待,但你要让他知道。」
「你爱过吗?你有男朋友吗?你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我不相信你和梁铭是真的,梁兄跟我说过了,他是那个痛苦的人,但他从我这里知道你没有男朋友,所以他一直抱着希望。」
深夜的楼下,有个男人的声音叫卖「烧肉粽」,每晚固定的时间在那里喊,也许是白天在哪里上班,深夜为了家人小孩卖肉粽增加收入。爱情会是那样成为生活的负担,成为一种深夜里呼喊的刻苦的声音?
祥浩无言以对,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对她也许言之过早,也许已无声胜有声,她伏到窗前,想看看那个叫卖烧肉稼的男人身影,只听到越去越远的声音,不知谁买了他的肉粽。是凄清的风,灌了满面。
「梁兄从来没说,我怎能了解他的心意。」
「爱常常叫人说不出口。就像我无法对炮口说,因为我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都怕受伤害……」
「都怕受伤害……」
她替如珍红肿的掌缘涂药,旧时割腕的痕迹包裹在因烫伤而包扎的白纱布里,这双娇细的小掌伤痕累累,使人爱惜不堪,祥浩说:「再不要为了谁去虐待自己的双手了。」如珍倒回床铺抽搐,她今夜已流太多泪。
但第二天,如珍又是一张天真烂漫的脸。
祥浩回校刊社交稿,一向严肃的主席展现难得的笑容,他集合社员凑钱买了两个大蛋糕庆贺祥浩的能文能唱,午后时刻,蛋糕是饭后的一点安慰,大家开始争论起晚会中民歌选曲的合理性,有人说因为有演唱西洋民歌而使这场演唱失去校园民歌意义;有人说西洋民歌也是民歌,主办单位没有界定清楚:有人感叹民歌早已末流,过于坚持将使演唱会撑不起场面。主席以极权威的口吻说:「当年民歌运动起于这个校园活动中心的演唱会上,如今也在这个活动中心的台上证明了它的没落。」
「这是潮流,不是哪个校园的问题。」门口有声音说。
晋思,他已经倚在门边,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进来。
主席说:「你这组要不要把这个主题讨论进去?」
「我们的民歌冠军就在这里,你说该怎么做?」晋思反问主席。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祥浩,她盯着那两盘已被蚕食一空的蛋糕,心想,晋思那晚去了,他一定去了。她内心的喜悦使她不在乎这些问题,随便诌了句:「难道是因为别人的不合规定,才让你们有机会破费买蛋糕?」
「当然不是,」副主席胡湘急着安抚:「你唱得好没话说,我们要讨论的是校园民歌为什么不再风起云涌了,不是你为什么拿了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