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31)
母亲是天生地养,但凡手艺一事,到了她手里就自然成形。她只能帮她照顾燃烧中的柴火及做清洗收拾等工作。父亲病在床上,人冬以来,他经常犯感冒,这时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做营生事业的声响。祥浩轻轻爬上楼,督促他吃药,他将祥浩手中的杯水打翻在地,说:「你们都去卖年糕好了,别踩我。」祥浩收拾残片,父亲睁着精利的眼睛看着她,「你还知道要回来,读了大学就不知道有父母了。」祥浩转身要下楼去,父亲叫住了她。
「你一个人在外读书,以为父母拢不会担心?」
「我以后会常打电话回来。」
父亲咳嗽,她想过去拍拍他,他严峻的神色却令她畏怯。必然是从哪时候开始,畏怯就已存在。
她把父亲枯瘦的手腕放入棉被里,告诉他:「我想省点车资,多花时间赚钱供自己读书……」
「你和祥春拢说要赚钱,我怎没看到你们赚的钱?」父亲的语气好像要拆穿她说的不过是搪塞的谎言。
连她亦不知道算不算谎言。抱歉的话已说不出口。反抗的话倒是横冲直撞,「你要我添家教来补贴家用?我供自己读册已替你们省不少钱了。」
盛怒的父亲从床上翻了下来,提起刚才被她塞入棉被下的那只手掴了她一巴掌。口中念道:「读册读了啥么?来忤逆老父。」
祥浩急奔下楼,母亲拦在楼梯间也阻止不了祥浩往外走的力量。母亲追到门边,紧抓着她的手,那强有力的,不肯屈服的手劲使她动弹不得。
母亲的眼神近似哀求,完全不似她的手劲。
「去说失礼。」母亲坚持。
她走到父亲身边,看见父亲脸色苍白陷在一床被里。她同情他生病的身子,但她也体会了和祥春相同的处境,觉得在父亲面前无话可说,她站在那里等待指责。但父亲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像咽了一口口水,宁可把话吞下去。沉默是种严厉的指责。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短促而特别响亮的铃声像艳阳天底下的一把阳伞,让她适时从炎热的灼伤逃遁,她离电话近,去接那电话。公用电话的嘟声响后,晋思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车阵传来。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浮躁。
他问她能不能出来,他人在高雄车站。
「你来高雄做什么?」祥浩压低声音问,把内心里对他的等待和惊讶兴奋之情压到平淡无常。
那边静默了一下,说:「路过,顺便跟你打个电话。」
他没有说他要留多久,他又问了一次:「能不能出来?」
父亲的眼睛似乎睁开来盯着她的身影,连眼睛都像是在听她讲话,母亲一直在衣柜那里磨蹭着什么,祥浩说:「现在不方便。」短暂而平淡的回答。那边问了她的近况,似乎想聊下去。她这里正有一场风暴,她被掴的耳腮尚觉热辣,她真想出去,带晋思去望海,去告诉晋思她所受的委屈,或者只看着这个人也好。但也只是平淡的一句:「真的对不起。」
那边客气的跟她称新春愉快就挂了电话。
父亲母亲都不说话,使得她所接的那通电话充满罪恶感。她意识到沉默持续下去必然压抑成另一场风暴。她对生病的父亲说抱歉,然后抚着面颊说:「我不是囝仔了,你打我是不对的。」
这次她真的下楼了,母亲追上来也无济于事,她像狂踢着马腹突围,一下子就来到街上跳上正靠站的公交车。往高雄火车站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晋思还会在那里吗?生命是充满了矛盾和顾忌的,刚才在电话中她无法亲口答应他,现在却又在往火车站的途中。为什么刚才不一口答应呢?那就免去见不着他的疑虑。都是为了逃避父母询问的眼神呀,为了不想在那僵持的场面节外生枝。但她抛下一句话就走出来,后果也可能同样难以承担。
火车站前的阳光渐渐稀薄,平日在这时候,放学的学生把公交车站牌和火车站间的通道连缀成卡其黄和白衬衫的颜色,这时放寒假,站前和天空一样苍灰冷瑟。祥浩从正门进入站内,在站内大厅绕了数圈,没有晋思的身影,他说他只是路过,那么他要去哪里?祥浩出车站往右拐,那是一条出了名的书店街,也许他的事情不急,在书店里杀时间。她一家店一家店探身。直到走到高雄中学的围墙下才断了念。然后,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她把文艺周的报道稿交给晋思后,到学期末前,他们几乎不再见面,只有发校刊那天,两人在社办加入众人对校刊整体成果的讨论,晋思为了赶另外一个社团的期末联谊,讨论到半途离开。两人没有一句再见就各自分别去度寒假。他家在台北,什么事路过高雄?不管他去哪里,起码他有个方向,而她走往火车站前的大道,没有终点,没有目的,还痴儍的以为可以在人群与车阵间瞥见晋思在这陌生城市流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