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40)
两个女生走下楼,她们觉得脚底踩不到阶面,可是她们来到夜的清风里了。如珍在笑,笑声好像鬼魅在呻吟。到第二天,两人在近中午斜射的艳丽阳光下睁开眼睛,如珍第一句话说:「最坏的事让我在同一天碰上了。」
冬伏
16
送走了毕业生就是在校生赶着学期末考试的时候了。阿良离开学校,按他原定的计划先服兵役再出国继续读书。他去祥浩演唱的餐厅听她唱歌,等她演唱时间结束,他请她喝了一杯果汁。他脸上的平和冷静好像世界不会再有争纷,跟她提起出国的计划,他说读四年书还算满愉快,可是想不到毕业前夕他险些杀了自己心爱的人。他喝下杯底最后一口果汁时,希望祥浩关照如珍,他仍然爱她,可是不再去找她了,他要祥浩转告如珍,谢谢她没有追究他那晚的失态。
那天后,阿良走出了她们的生活,就像许多校园里的同学,离开了那块年轻的地方,就如烟般飘散,再也没有聚首。
如珍沉默不说话,每天抱着书本去图书馆,到闭馆才回来,往往祥浩家教或演唱回来时,她已沉沉睡去。异于平日的作息,成了一种病态。她们都相信,炮口邀如珍跳舞是为了激怒小臣,等小臣吃醋了,两人因刺激而更加缠绵悱恻。
期末考后,同楼的室友纷纷收拾行囊回家去,祥浩早已打定主意不回南部,继续留在餐厅唱歌。如珍没有行动,她比祥浩先考完最后一堂课,中午仍旧去餐厅打工,其余时间不是躺在床上看小说,就是无所事事,一句话也不讲,游魂似的在楼层间走来走去。
校园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附近餐厅纷纷暂停营业,祥浩停了家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去住在祥春那里,方便跑餐厅。她问如珍:「我知道你不想回家,要不要和我去住我大哥那里,他们有位木工去服兵役,刚好空出一个房间,我们可以做伴。」
如珍二话不说,马上拎起一袋行李和她一起离开小镇。
那个暑假,她们跑码头般的在溽热湿闷的街道与街道,巷弄与巷弄间流转人生。
如珍在闹区的一家服饰行找到当店员的工作,她谎称自己是高中毕业,使那个不愿雇用大专暑期生的老板轻易相信她因学历不足无法找到合适的工作,做个店员靠业绩抽成还顶符合时间成本。
祥浩除了在原来的「木棉」增加了一节演唱时间外,还带着她的吉他,透过同餐厅友人的介绍,在另外一家民歌餐厅找到演唱的工作。繁华的西区,新旧楼宇层叠交错的街道,行业杂陈的招牌沿着楼层一直爬上去,阳光与月光在楼层与招牌间徘徊隐没,常把街道围成一片参差不齐的阴影。祥浩每周两天,匆匆的带着她的吉他来去,她恒常是伴着月光来的,把演唱时间排在晚上,开学后可以继续唱下去。这家称为「星坊」的餐厅,因离火车站近,来往的顾客就像来自各方的旅客,带着不同的文化色彩,有的衣着打扮像星星一样闪耀,有的清纯简单像刚上大学的学生,有的是回到初恋感觉的中年情侣,更有人落寞坐在角落里安静聆听歌声,这里是个小小的城市缩影,属于繁华文明的那一面。
老板偶尔在她演唱的时间出现,包覆在挺拔体格外的,永远是时尚杂志上最新款的男士服饰,不管是正式的装扮或休闲的衣着,在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身上,都散发了说话的魅力,与所有相逢的眼光做愉悦的沟通。传言他用他父亲的钱,「星坊」只是他用来打造饮食文化外衣的一个据点,他在餐厅里不定时出没,每次出没都引起员工的瞩目与骚动,大家在卖力表现工作的干劲外,不时注意老板那一身时尚风流的装扮,和他明星架式般的谈吐。
祥浩来应征演唱时,并未见到老板,那时由餐厅总经理决定任用。等她唱了几次后,第一次看到老板时,她正在演唱,老板从入口的回旋梯走进来,漂亮的皮鞋光泽和天花板的灯光相辉映,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站定在楼梯的上层,双手抄后聆听她的歌声,眼光流露几许好奇和惊讶,他伸长颈项微抬起头,有一种自我陶醉,自命风流的态势。祥浩凭直觉猜测到他就是员工口中的老板,但她无视于那个站定睥睨一切,又有几分自我陶醉的表情,她优游在歌唱里,每次她演唱,内心随歌声流动,既充满感情的宣泄,又可无视于外在一切事物,使她在一冷一热间啜饮感情之幽微,成为一种虽公开却私密的乐趣。
那天,她演唱结束,老板走过来,她闻到他身上清新的古龙水味道,好像杂志上又卖服饰又宝香水的广告明星,他用他略微浮躁的声音赞美她的歌艺。祥浩抱着吉他站起来,和他握了手就向那道回旋梯走了出去。她的不善于应对,使那个明星般的老板扬起了眉宇,站到玻璃窗前看着她提吉他在闹街中穿过人群的身影。她一直保有这个工作,即使她觉得那天对待老板的冷淡足可让他辞了她,可是她仍在唱,她相信是歌艺屈服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