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10)
如果不太计较工作内容的话,从他坐的角度可以望向窗外天空,经常是澄蓝的,毫无遮蔽的视线一片干净,可以称得上美丽无瑕,但太干净,便显单调,看着空无一物,不得不感到空虚。也许他不适合一成不变,他常看着窗户框起来的天空,盼望即使有片云飞过也好。
桌上有例行的工作,任何的外馆活动,他们都详加记录,重要消息会发新闻稿,某某人来访,或处长受邀去参加了什么活动,国内的某个重要团体将在何处举办慰劳侨胞的活动,或者国内有什么重要政策发布,他们得与窗口保持密切联系。做为驻外办事处,位处美国中部的此地相对单纯,环境也单纯,从第一次任期三年到延长一任,近六年的时光在这里度过,照规定,他得调回台湾,等待下一次外调的机会,外调到哪里则说不定,可能北美,可能南美、澳大利亚、欧洲、亚洲,甚或非洲,他已经算幸运,第一次外调就到了美国,那也是他多次表白心意,长官放在心上,才挣来这个机会,有些跟他同一批考入新闻局的青年,到交通不方便、人烟稀少的国家,光生病看医生就得舟车劳顿跑到文明城巿。他并不排斥到各个不同的外馆流浪,每几年待一个外馆,但当时为何一心想往北美来,因为这里是最重要的外交据点吧,是小时候梦想的雪原之乡吧,是许多青年梦想的留学之地,是哥哥已经在这里待下来,他想来到哥哥所在之地。然而毕竟美国太大,外馆有几个,调到中部外馆,由不得选择,但起码是一个下雪的地方,只是他受够雪了。
如果去到任何一个外事单位,他得如常的写着新闻稿,处理为侨民举办的活动,不断的接待来访的宾客,那么似乎可看到在人生的尽头,他会是怎样一幅景象,前头还有许多资深的馆员等着升迁,他只是等待队伍中的一员,如果安于等待,总有一份不错的薪水,连房租都有政府补贴,政府是牢靠的老板,退休金也不怕没着落,但工作内容与他的期待不同,发新闻稿、做国际文宣常常效果达不到,服务侨民也有经费越来越有限的问题,赞助一点经费协助活动联络感情,对侨民来说或许是大事,对他来说,却是小事,算来是举手之劳,在一定的法规和经费预算范围内做着能力和权利可做的事,而这能力和权利已经僵化失去味道了,他需要改变。
中午时间,同事吃着自家制作的便当或啃着三明治时,他已拟好一份辞呈,说明另有生涯规划,请予准辞云云,意谓三个月后不必调回台湾,他将在美国待下来。即使在这段时间他找不到工作,也可以靠着妻子倩仪的配偶关系,在美国留下来。这个时间,他们的处长,正陪着本州的参议员午餐,陪同的是两位主管,聚会能谈什么?为最近发生在本巿的华人遭劫案表示关切吗?他保证他们不敢给严正的压力,他们顶多只会表示关心,希望早日破案,在这个地方,他们离政治核心很远,就算有敏感的政治问题,还轮不到他们动作,他们比较多的功能在于为侨民为留学生服务,但在他走入公职的生涯,他怀着一点为国家争取国际空间和认同的梦想,只是将近六年的时间,他连一个沾上谈判桌的机会都没有,他所选择的管道是偏向外交的周边服务,他本该知道他能做的只是接触到外交的环境而已,他是无法发挥什么理想的,他只是搭着外馆的翅膀达到飞到外乡的目的。就算他能到达处长那个位置,得到与政治人物往来交换意见的机会,这过程又将耗掉他多少热血?
他陷入自我诘问,其实这些问题已酝酿在他心中多时,只是接到调派令才正视自己的内在声音。对着一桌子文件想着这个决定,最上面那张是草拟的辞呈。他的同事若水走过来,问他要一起去午餐吗?
若水是个稳重,怀善意的中年女士,一直以雇员身份待在代表处,因为先生的工作在本巿,她以打工的性质在处里待了十几年,比他资深,却比不上他的待遇,因为没有经过考试这个关卡,也幸好不是正式人员,所以不必调任到别的城巿,她的表情一向祥和,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也许这个平静的湖面是她能担任雇员十几年的原因。
他是带了午餐的,倩仪通常在前一晚多做两样菜准备两个便当,隔天他们分别带到办公室当午餐,他并不想天天吃汉堡、三明治当午餐。但若水开口了,他心里仍盘旋着与辞职相关的问题,正需要换个空气。他拿起车钥匙,说:「我开车,我们去外头吃。」
他们来到一家中餐厅,老板陈茂从台湾来这里开餐馆多年,原是在台湾负了债逃到美国来,在别人的餐馆打工三年,便自己开了小餐馆,手艺好,生意做大了,如今门面也颇有气派,雇用十来人,也算促进美国经济,自己却不敢回台湾。据他说,不是还不了债,而是无颜面对当日被他拐了钱的人。一日是骗子,一世为骗子。陈茂再有反悔心,也无颜面对昨日的自己。大概是怀着这样的悔恨,见台湾人来用餐,便更加亲切,加菜加饭,彷如一家人。他喜欢来这里用餐,一来就有一种人事沧桑感,好像人怎样也无法和过去断绝,而他心里一直想和过去断绝,陈茂的餐馆在提醒他记得什么吗?在潜意识里,他以为自己该记得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