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9)
这人一进门,室内空间仿佛变大了,因为平时六个人的家庭,如今可以容纳七个人,他穿蓝条纹衬衫和蓝长裤,好像和妈妈套好似的,两人都选蓝色,他的深蓝使他显瘦,五官明显,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鼻梁直,嘴唇薄细,他跟站在他面前的孩子们打招呼,摸摸头拍拍肩,将手上的水果礼盒递给爸爸。他转身的动作像股轻柔的风,极其流畅的交出了礼物并循着妈妈的指示在餐桌前坐下来。爸爸拿着那礼盒,有点笨拙的不知将礼盒摆哪里,还是妈妈接了手,放到流理台上,嘴上说着:「太破费了,以后常来吃饭,什么也别带。」但孩子们都没有遗漏他们的眼光,那水果盒上的图案是苹果,苹果,日本进口,爸妈从来不买,传说中,一颗要几个人分着吃,因为太贵,那么今天来的真的是贵客。
他坐在客人的对面。看着他的薄嘴唇,弧度优美得像个贝壳的开口,两边细,中间厚度适中,那更像女孩们的嘴,他自己也有那样的嘴唇,旧家邻居叔叔常跟他说,小思,你的嘴真美丽,让我亲一下呀!他会用力把叔叔推开,让他向路边倒下去,两人打打闹闹后,叔叔会拍他屁股一下,将他赶回家去。对面这个客人笑得很灿烂的看着他,说:「你的眼睫毛好长啊,像个娃儿,长大了是美男子啊!」客人又去赞美哥哥,说:「你真结实,气宇轩昂,将来想必允文允武。」然后轮到姐姐,他赞美她文静乖巧,他想把妹妹抱在腿上,妹妹认生躲开了,他说:「你们家的孩子怎都像洋娃娃,真可爱啊!都来当我干儿女吧,反正我喜欢孩子,孩子是国家的宝啊!」
碗筷都还没动,他就想当孩子们的干爸了,妈妈笑称:「他们皮得很,哪配啊!」他说:「孩子就要皮,越皮我越喜欢。」妈妈看了看爸爸,爸爸看着客人笑着,妈妈接着说:「还不快磕头,叫干爸。」
他们四个都站起来,毕恭毕敬对这位客人叫了干爸,爸这个音让他们觉得空气很诡异,可不像叫隔壁叔叔那么单纯。妈妈笑得像春阳,抱起妹妹交到干爸手中,妹妹没有再躲,一头靠在干爸脸颊,干爸嘿嘿笑着,很爽朗的哄着妹妹,边说好福气,一下子多了四个孩子。妈说,是孩子们有福气,多了长辈疼爱。
干爸虽哄着妹妹,眼神却时不时飘到他身上,他感到那眼光像带着箭般穿入他心中,这对冷静的眼神在他心底像生了根似的,让他感到很安心,他以为那个安心是个盾牌可以抵抗爸爸的坏脾气。他希望干爸一直在那里,坐在对面的位置不要走,这整晚,穿白衬衫的爸爸像尊菩萨一样慈祥。
这是妈妈工作的公司的股东之一,用餐间,妈妈特别感谢股东干爸的关照,不断跟爸爸说,张股东人最和气,对员工特别照顾,才会不嫌家庭简陋,肯到家里作客。他想,那么其他股东若来,也要认干爸吗?他和哥哥互视,眼里好像有相同的疑问,他们交换了一个笑意就回到眼前的菜色,装成不在乎他们的闲谈,但他听得很清楚,他们谈到军队,爸爸随军队来到台湾时,干爸还在上海,最后是搭上最后一艘船进了台湾,原是在公务系统工作,已转到私人单位,而爸爸原在兵工厂,因为和做五金的生意人认识了,就从军人退役,替五金公司接洽政府部门的工程生意。他们因为有共同的离开公部门的过程,言谈间好像放松不少,爸爸就说:「早退是好的,我全省到处去啊,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相当自由。你在私人单位,投资那卡西旅馆也很自由啊。没人管得了。」干爸说:「没的事,在公家的,若懂得门路,爪子也伸得很远啊。」他们都呵呵笑着,敬了好几回酒。
室内的空气好像因为他们的话题而有了很奇异的气氛,从他们搬家以来,这是第一个走入他们家里的人,电风扇把窗口的风迎进来,这位贵客松软的发丝轻轻撩着,他盯着那发丝,感到一种柔软的心肠在室内流荡,他们多了一位爸爸,而真正的爸爸,突然和蔼可亲得如同路人。他其实不想坐在餐桌前继续听他们讲话,只想在这怪异的气氛里,趴到客厅地上玩弹珠,弹珠滑去的那个角落,或许会更像平时家的感觉。
第5章 我们心里总放着些事
雪化的景象比雨后的泥泞还令人心烦,仍有铲雪车在公路上缓慢行驶,将雪往路边推,把水喷向路面以化冰,车子来来往往,残冰一被轮胎辗过,路面就像死虫子聚集,变成脏兮兮的黑色泥肠。他将车子开到办公室大楼,整部车全溅附了污黑的雪水,他的车子虽老旧,但他不喜欢看到车子像从泥沼里翻出来一样,他又将车子开离,到附近的机械洗车场将车子洗净了才又开回停车场。脱离雪中泥污的日子应不太远,走入大楼时,他闪过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