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4)
叠在货车上的纸箱复杂多了,大小不一,新旧不齐,装着他们所有家当,昨晚最后装箱时,妈妈已无法再为剩下的杂物分类,全部塞进三只纸箱内,而现在这三只纸箱不知道叠到哪一个区块去了,它们只是跟其他数十只箱子随着车身摇晃,摇啊摇,更小时躺在妈妈身边睡觉,妈妈唱着这首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这部卡车会带他去哪里呢?哥哥坐在对面,懒洋洋趴在一只纸箱上,妹妹坐在妈妈腿上,而妈妈一直望着街景,好像在跟行经的景物道别,爸爸则拿帽子盖住脸,阳光把帽子的黄色晒成一片白。轰隆隆引擎声和街上的汽车声阻止他们交谈,他手上抚着背包,这个放在腿上的背包让他有安定感,即便去到任何一个地方,只要翻开背包里的东西,他仍会有属于自己的角落,可是,明天,幼稚园的同学不会再看到他,亲切的大姐姐般的林老师不会再走到他的身边替他捡起掉落的铅笔,他不再能闻到她的发香和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卡车不断往前进,林老师的身影就像股风,逐渐逝去。
卡车在某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妈妈推开两把电风扇,抱起妹妹挤挨到他身边,将他身边的纸箱挪到她刚才坐的位置,好挡住电风扇。妈妈的体温让他感到阳光特别燥热,妈妈按着他的肩膀说:「还有一点点路,不会太远,北边会比这里凉爽,那里有小山坡,旁边的公园可以玩哦。」妈妈注意到他安静得像个家具,以为他没听到,俯下脸贴近他耳边说:「很快到了,你在那里会有新玩伴、新同学。」他的眼珠转了几圈,表示听见那些话,他仍只是安静坐着,妈妈摸摸他的头,最后牵起他的手放在她腿上,那里已盘踞了妹妹整个身子,他们像妈妈的两个盘在腿上的家当。他不知道怎么想象公园,但他知道心里一直惦记的是那棵椰子树突兀的站在公寓前,仿佛整排公寓压迫着它,事实上是妈妈认为椰子树压迫了他们。他想象此刻他已将椰子树收到了背包,和他的铅笔盒、色笔一起带到新家。
妈妈用力撕掉旁边那只纸箱的封胶,拆开箱口,随便掏出两件衣服,那是妹妹的上衣,她在妹妹和他的头上各罩了一件,说:「忘了给你们戴帽子,太阳这样大啊!」她也丢了一件给哥哥,没抛准,落在一只水桶里,那水桶撑着一支拖把。红灯转成绿灯,卡车启动,司机油门踩快了,横向冲来一部车,司机急踩刹车,正前俯身子伸出手来拿衣服的哥哥反而扶住那支拖把,把身子稳住了,拿起衣服盖住脸。妈妈紧握他的手,他的脚卡在一只滑了几吋的纸箱侧面,和另一只纸箱夹在一起,但不碍事,他的脚趾头还能在布鞋里伸展,这只脚就好像在暗巷里蹲着,在幽暗中,他玩着脚趾头滑动的游戏。他太专注在那游戏里,没再注意妈妈说了什么,妈妈似乎也没说什么,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车子从大马路转入一条巷子,停在公园边的公寓,四层楼,褐色与白色相间的小瓷砖拼成横条纹,堆叠出公寓外观,好像一张复古的包装纸包着的箱子,他们的新家。而这公寓是新的,这城巿有很多新的建筑在平房中耸立起来,他们似乎一直是个时髦的家庭,住公寓,虽然是租来的,拥有电视,妈常在他们扭开电视时说,买电视的钱是她挣来的。现在她坐在车上抬头看着新家,有点目空一切的说:「幸亏我有做事,我们才住得起公寓。」爸爸抽下脸上的帽子,戴回头上,不发一语跳下车。
公园似乎不大,但够让几个小孩奔跑,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树,也有新植上去的细枝干的小树,有三架秋千,一座溜滑梯,一个跷跷板,一座钢铁格子爬架,几把椅子,年轻的妈妈们彼此聊天,边看着稚幼的孩子坐跷跷板。他抓着背包坐到其中一把椅子,所有的家具和纸箱他都搬不动,他坐在椅子看工人将那些东西搬上三楼,妈妈牵着妹妹过来,说:「我们上去吧,不能自己在公园。」
「我想在这里。」
「不行,坏人来会将你带走。」
「新家不会有坏人。」
「到处都有坏人,我们上去才安全。」
哥哥已经随爸爸上楼去了,妈妈在等他,他还不想上去,他在观察公园的哪个角落适合栽种他背包里的椰子树,他抱紧背包,仍坐在椅子上。妈妈硬是将他拖到一楼公共楼梯,随着搬家工人往上爬。三楼的门洞开,客厅堆着他们那些纸箱,冰箱放置到厨房了,电风扇也在客厅靠阳台的地方开始运转。
三间房,他和哥哥被安置到一间小小的房间,侧对公园。他爬上椅子探窗口,可以看到树梢顶和坐跷跷板的孩子们。窗口的气味有植物的香味混杂着四处回荡的车子排气管溢出的油烟味,比老家常闻到的铁锈味好多了,这气味的新鲜感令他兴奋,他跳上床,身体滚了几下,要看看躺在这张床是否也会有像植物气味带来的兴奋感吗?床板很硬,还没铺上床垫,床脚很扎实,滚到右边和左边,都没有声音,是张不错的床啊,他大字摊平身子,天花板一盏菊花造型的吸顶灯,书桌上的墙面有一张前屋主没撕去的月历风景图,一片雪原中一幢发着黄色室内光的屋子,幽蓝的夜色轻披在白色的雪原上,那片雪像会发光一样的闪着蓝银色的光芒,那雪景好梦幻,好遥远,好像某个童话王国的景象,他想那屋子里该是什么景象呢?家人在吃晚餐还是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