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5)
哥哥大剌剌走进来,手上抱着一卷床垫,要求他起床一起铺床垫,接着又去抱来两个枕头和床单,小学六年级的哥哥已长得比他高一个头,可那两个枕头几乎遮去了他的脸,哥哥精准的把枕头抛到床上,也爬上床感受床板的硬实,他们两个几乎同时站在床板上跳了两下,确定那确实是张坚固的床。他指著书桌上的月历画面要哥哥看:「哥,这里真美。」
「你长大了可以去那样的地方!」
「长大?」
「对,长大了就靠自己的能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会想去那里吗?」他指着那片雪景。
「想,想去很远,想去好玩的地方。」
那不一定好玩,但有趣,与他目前所见的不同,那里有雪,应该是更北边的地方,住在下雪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他长大要像哥哥,立志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不喜欢玩,在幼稚园常独自一人在角落涂涂画画,他没有向往好玩,他向往好远。如果可以去很远,就可以离开一些习惯的事情,比如争吵的声音。对,如此时,从客厅那里传来争吵的声音,爸爸的咆哮里掺杂了桌椅的移动声,妹妹突然哭了起来,哥哥迅速跳下床往客厅去,他听到他疾步的声音,地板震动。他慢慢翻下床,走到窗口,最靠近三楼的树,叶子细细亮亮的,午后的阳光下,闪亮亮像夜晚的星子,他盯着无数的星子,听到妈妈大声嚷着:「你不想搬这些东西,你就下去,我一个人做得了。」接着是爸的声音说:「你推我,你再推,你推看看。」他坐到桌前,打开背包,伸手往内摸一摸,他想,他是摸到了一棵椰子树,哦,我把你带过来了,我不会遗弃你的。
第3章 雪人的手表
第二天醒来,晋思掀开窗帘往外望,雪已完全覆盖草皮和门前走道,路上也积满雪,对面人家前院的休闲椅半陷在雪堆中,这场傍晚下起的大雪恐怕已超过二十五公分,而雪花仍绵密飘向地面,像在苍灰的天色中,向大地诉说着什么。
他扭开电视新闻,确定州政府公布积雪超标,停止上班上课,新闻画面上,半夜里铲雪车就向路面推雪,车子不断经过,溅起泥泞,路面就像黑水沟一样延伸着。他去冲了澡,回到厨房,在烤面包机放上土司,以自动咖啡机泡咖啡,然后走到卧室床边跟刚睁开眼睛的倩仪说:「不必上班,你就安心睡吧。」倩仪翻了个身,将头转向窗口处,随又闭上眼。
再回到餐桌,土司已跳上烤面包机,咖啡机也滤出了一杯香醇的咖啡,因为不赶上班,食物的香味更深刻的留在嗅觉里。他坐在面向后院落地窗的位置,后院除了篱笆和树形可见,其余一片白,松树枝上的雪成块滑落,飞雪又填补上那缺口。
他盯视飘飞的雪花,慢慢啜饮咖啡,刚才闻着醇香,现在倒没有任何饮用时的感动了,他只想着这场雪若今日又延续下个不停,是否明天也不必上班了呢?如果持续下三个月,他甚至到调职前都可以不必进办公室。他陷在自己的异想天开中,感到苦恼不已,他不应该想这个蠢问题,如果真的连下三个月,整个城都会被雪埋住,成为封冻的雪下之城。他得做点什么改变这个无聊早上的幻想,他站起来,打开冰箱,检查里头的食物,打开的那刻他就知道自己多此一举,昨晚倩仪已买了丰盛的食物放入冰箱里。他于是打开旁边储藏柜,里头也日积月累放满零食、干粮、罐头、饮料,有些应该已过期了,住在这个国家不得不变成购买狂,民生物资的大量与便宜使消费冲动增加,单调固定的生活节奏,使购物成为生活中的一点涟漪,储藏柜不得不像气球一样撑满,要命的是,房子的储藏空间够,人的欲望作祟,有多大的空间就有多大的欲望,总会想办法将空间塞满,甚至塞不下,让欲望像个见不到底的黑洞。
既然室外雪花纷飞,气候冰冷,不如就动手整理这个滞留了太多过期之物的储藏柜吧。他搬来一把小板凳,从最上层重量最轻的谷物食品开始检视。那里排排站着不同品牌的早餐谷类食品,也有做蛋糕的调和粉、各式调味料,以及几本食谱,可见倩仪多么想象个善于厨艺的太太,没事的时候烤烤蛋糕,照着食谱做几道像样的菜,可惜忙碌的上班生活剥夺了她对厨艺的野心,他挑出了三分之一的过期存量堆到流理台。买东西要花时间,丢东西倒是一个念头的决定,几分钟就可以清出不要的。他接着将手伸到第二层架子后面,拿出来的是一罐肉松,过了有效期两年,这是谕方出生不久妈妈从台湾寄来,他们却连打开都没有打开过。现在必须把它清掉,他想起当时寄来的包裹还包含一些干货,香菇、干贝、海带,还有六件他穿惯的台湾制棉质汗衫,当然最主要的是谕方的婴儿服,可是后来倩仪给谕方穿的是美国巿场普遍可买到的婴儿服,耐洗耐磨耐烘。这罐肉松早已给遗忘,就像有些事给塞在内心的某个角落也遗忘了吧?他无意太怀旧,扔掉那罐肉松,仍有其他的东西要扔,他快速看有效期,过期的都拿出来,这样整座储藏柜就清出了一半空间。他花不到半小时清除了陈年赘物,而窗外仍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