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6)
拿出一只大袋子将不要的东西都放进去,谕方的房间有了动静,在主卧室旁边的这间小房原可规划为书房,为了方便照顾谕方,成为谕方的房间,书房在二楼,和客房相邻,而搬进以来,从来没有来过客人,客房成了另一个储藏空间。谕方趴在床上拆解一个机器人的手臂,他坐到床边,看他如何把机器人的两只手臂拆下来又组合回去,他不记得哪时候买过这个玩具给他。他说:「这红色的手臂很漂亮,我怎么不记得他的手臂是红的?」
「这是昨天才买的。」
「昨天?妈妈买给你的?」
「一个叔叔挑的,他也帮妈妈提东西到车上。」
「哦,他很好。」
「嗯。」
「店员?」
「我不知道,他也买了些东西,他有车,他上他的车了。」
「你要赖床到什么时候?该起来吃早餐咯!」
「再一下下。」
这次他把腿也拆下来,腿分为好几截,每截都可以重新组合,膝盖是个球形的胶体,小腿的部分扣上去就可以转动,那是立体的人形积木。
谕方似乎已经起床玩了一阵子,他拆解的动作很熟练,也似乎可以无止尽的玩下去。他催促他:「起来吧,今天不出门,怪无聊的,对不对?我们得找点事做。」
谕方懒懒的说:「外面下雪啊,没有草可浇,没有秋千可荡,没事可做呀!」
「来吧,我们会找到事的。」
他先走出房间,到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冷风灌进来,寒意扑脸而来,风夹雪吹进阳台的木栈上,并排的木栈像盖了薄薄一层棉被,靠门处露出两双黑色拖鞋的上缘,满像螃蟹从泥沙里探出头来。往草皮的四个阶梯全被雪覆盖住,后院的白桦树枯枝比雪还令人感到孤独,他想做点什么对抗那孤独。他穿上球鞋、雪衣、戴上帽子和手套,把门推开更大的缝,身子钻到阳台,便又把门推回来,好让室内保持暖和。拿起阳台的铲雪耙子,他把木栈上的雪耙到阳台下,把阶梯上的雪也铲除,一脚踩到草皮上,像跌了个空,整只脚跌到雪堆里,雪也崩出一个凹洞。他踩上另一只脚,两脚一前一后向雪地走,原是草皮的后院,现在看来是雪原了。他走到最远的篱笆角落,又走到分布在三面篱笆的树下,感受每个地方的雪深,每跨出一步,就小心翼翼,仿佛往前一步就可能跌到深渊里,其实后院地势平坦,只有东侧有点缓坡向上,每个脚步踩下去,比较担心的是雪季前没收拾干净的石砾或误放的园艺工具。
他走了一圈后,后院雪原已是坑坑洞洞,他脚底冰凉,看着彷如给巨人踩过的雪原,蹲踞下来,开始堆雪,砌滚圆球,搬到这城巿将近六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的人生也没有这么大的雪,他一面堆一面想着,坐在大雪中堆雪人或许是他小时候对雪的想象吧,从想住到会下雪的地方,心里就存在着这个把雪人堆起来的梦,只是从来没跟什么人讲,也从来没想到是在一场大雪后,坐在自家的后院,一个人静静堆砌起雪人的形状。他把雪一层一层堆上圆形的球身,身边的雪已不够,他站起来往远一点的地方推雪过来,又一层一层堆上球身,这颗球体够大了,再往上面堆一个小小的球,这颗得扎实,才不会掉下来,他在手中紧压出小球体,再边走边拾起雪花壮大手中的球体,整个院子的雪原便像一片凌乱的战场。他把小球叠在大球上头,再一层一层扩大面积,直到可以戴上一顶小帽子的程度,便停下来,而此时手虽隔着手套,却也十分冰冷。他走回阳台,拍掉帽子和衣服上的雪花,进到屋内。
他打开走道的柜子,找出谕方的御寒帽和围巾,又回到后院,将蓝色帽子斜戴上雪人头上,蓝色围巾围上两球交接的脖子处。他再回到屋里时,便坐在厨房落地窗前欣赏着这具与谕方几乎同高的小雪人,又冲了杯咖啡,驱赶身上的寒意。谕方探出身子来到身边,他要他坐到身边。
「你看那雪人。」他指着落地窗外俯视可见的雪地。
「你刚做的吗?爹地好棒,你该叫我一起做。」
「我叫你了,你现在才出来。」
谕方脸上显出有错过什么的沮丧,晋思拍拍他的肩说:「等你穿暖和了,我们可以再做一个。」虽然原想找谕方一起堆,其实他满享受一个人静静堆雪人的乐趣,没有干扰,没有争逐,没有急切,他想何时完成就何时完成。在无声中与小时的梦想接轨,这个接轨也只能在一个堆雪人的动作,等他知道雪并不能带给他所有人生的梦想时,雪就像雨一样平凡无奇,有时令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