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55)
而事隔二十二年,在机场看到她的倩影,激发他心里压抑的想念,他多么想见到她。他花在电脑前这么久,忽略了时间正一点一点消逝,早餐的餐厅早开了,客人也陆续进去用餐,他此时应用过早餐,好出门去殡仪馆参加家祭仪式。
他又找了几个网站,好确定可能的线索,找到社团里的胡湘在一本时尚生活杂志担任主编,他记下那杂志的地址和电话,也记下学术网站上显示的祥浩邮箱地址。进来使用电脑的人多了。他站起来让位。放着地址条的口袋令他精神饱满充满希望。但今天应该是充满哀伤的祭拜送别身份证上的爸爸的日子呀!
他在黑衬衫外加上黑色毛衣,叫了出租车往殡仪馆才感到丧礼的气息逐渐围拢过来,这次回台湾本是为了爸爸的丧礼,他原打算参加完丧礼,陪妈妈两三天就回美国,现在却担心留的时间不够长,来不及找到祥浩。是岁月催人柔肠寸断吗?为何他心里的湖水成为洋流激荡的大海,海上的风云拍打惊波成涛?他在混乱的思绪中来到殡仪馆,找到举办仪式的厅,那里家人已经到齐,等着礼仪社的人指导家祭的开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爸爸那边的家人,那位看来六十几岁、颜面略施薄粉,戴了墨镜的「太太」坐在亲友席的第一排,旁边是友人。她的女儿站在女儿席那边,儿子则和他和哥哥站在一起。这位儿子看来是三十出头,和哥哥一样脸型略方,那是遗传自爸爸的脸型。站在这里的三个儿子,有两位才是爸爸真正的儿子,也有两位私生子。那位年轻的儿子和他的差别是从幼小懂事就知道真正的爸爸,也和爸爸生活着,只是父母没有正式的婚姻关系,而没有正式的身份。讣闻上的未亡人写的是妈妈的名字,而妈妈也只是充当纸上的未亡人,她没有出席,坐在那里的「太太」权充现场未亡人,在公祭的场合,爸爸那些生意上往来的朋友客户所认识的未亡人也就是这位太太,这是妈妈不愿出现的原因吗?虽然昨晚妈妈说生的时候都没住一起了,死了又何必凑在一起,但她的心里底层说不定有难以平抚的痛处。爸爸没有遗嘱,在那死后三天的日子里,是否这位太太和儿女们做了财务上的安排他们无从得知,但当对方得知妈妈并没有开口问财务,对方都从防卫的姿势变成安静的模样,哥哥的那一拳打过去是发泄了对隐瞒父亡的不满和维护了为人子的尊严,对方没有再挑衅,也是为了不要节外生枝,那年轻儿子可能受了母亲一顿教训,站在那边一副孙儿子模样,没吭一声,既不看母亲也不看看谁。哥哥应该友爱他的,他们两个才是真正流着爸爸的血。
他们这边按着礼仪师的指示做着祭拜仪式,他披上黑长袍,做为长子的哥哥是祭拜的领头人,献花奉果都由他代表,回台后就没刮过胡子的哥哥嘴上嘴下长着短短胡渣,神情肃穆,他早上忘了守丧习俗,梳洗时照着平时的习惯就把胡子刮了,一定是心里想着怎么联络上祥浩,他真是个不肖子,真正的不肖子,从来没有孝顺过,爸爸在他们懂事后也没给他们太多机会。公祭接着进行,祭拜的单位都是他们不熟知的,有公司老板主管,也有朴实样的工人,何等三教九流,爸爸的下半生对他们来说,彷如一片雾白的风景。那坐在第一排的太太有神气模样,主祭者跟从没见过面的死者长子点头致意后都去低头安慰太太。他不知道爸爸的那些朋友其间是否也有耳语有个真正发妻的存在。
真是仪式冗长的一天,他们说很幸运可以排到同一天火化,兄弟姐妹在火化的空档离开吃饭,和那边的太太、家人没有说话,再聚在一起收骨灰时,两家人都换了衣服,不再是沉重的黑色,那样的黑色从人过世到现在像霉一样在身上长着。他没有换,他不在意这些。送爸爸入塔的山上据说凉意较深,他回旅馆加了件灰色外套。
往山上的路稍长,他与哥哥同车,那边的人避开搭另一部车,骨灰坛由长子捧着,进了车子,哥哥让爸爸独自坐了一个坐位,手扶着坛端,爸爸就由兄弟两人左右护送,到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两人远道回来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这是二○○八年三月的周末,车子往金山的方向开,他们看到总统选举的造势活动声势壮大的聚集人气,由不同路线往仁爱路汇集,车子得绕路避开人群。群众的声音仍一波波灌进车窗,哥哥望着越趋远去的人群,说:「我们送亲人的伤感心情碰上成群的激情民众,呐喊的声音这么大,这感觉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