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76)
没有特定的目的,在地图上看到什么,有点感觉想去哪就去哪。
从十号高速公路往东开,一路到底可以到达佛罗里达州,再往南可以到最热的迈阿密。东南方的阳光与热度此时很吸引人,他要多一些曝晒,最好能直达内脏,将阴寒驱离。公路两边土地空旷,开满野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遍野灿烂,南边会有更多奇珍异草、更鲜艳的飞禽鸟兽任人观赏,美丽的颜色在对的地方会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他的太阳眼镜会适时帮他遮掩贪婪的神色,他在沙岸可以漫无节制与浪玩耍。光开在野花灿烂的公路就令人心旷神怡了,他的旅行将会是一场盛宴。
开了三个小时到休士顿,到华人商圈用过餐,他不去拜访平时采购的商行,这趟没有商业,他要完全把餐厅琐琐细细如线团般绑住他的线脱离,他即刻继续往东,离开德州往路易斯安那州,路上顺利的话,可以在天黑后七八点到达纽奥良,在那边待上两天、三天或更长。
路易斯安那南边多沼泽,公路贴着沼泽地,往右边看不到桥栏和车子,以为车子就行在沼泽上,前方天高云薄,没有车子,他开快了,才看到前方一点小小的车影子。他将车子定速在时速上限六十五哩,以免警察从哪里冒出来追赶他。将天窗开点缝,让车子疾驰空旷区域的风声灌进来,以免自己睡着,风声像十部轰炸机在上空徘徊,险要把耳膜灌破,每隔二十分钟开窗三分钟,这样循环着,在宁静与激烈的风声中,内心平静如一片无人的旷野。
离开沼泽区后,路旁树木繁密翠绿,时而在绿树间看到挂在树干上的十字架牌子或花环,写着他的谁谁命丧于此路段,有的还加注,请驾驶人小心驾驶。在这些碎心路段他心里浮起哀伤之感,那是路上唯一令他内心波动的时候。
七点多,淡橘的薄云盘桓前方纽奥良城巿上空,高楼拔地密集耸立,这座南方港口繁华多丽,是墨西哥湾上的主要运输港口,它的风华时代在十九世纪,而今仍然充满异国情调。车子驱近巿区,他轻易找到一家旅馆,旅馆的楼下即有爵士吧,他可以在那里饮食喝酒,听爵士乐,也可以走出大街,搭上一辆观光马车,四处漫游,或者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然后走入一个取悦观光客的迷人所在,投身温柔的抚慰。
每一段旅程都放浪,每一段路程都随心所欲。在南边潮湿的温热里,他漫游,密西西比河畔的夜色浪漫多情,音乐像穿过海水漫飘在城巿的任何角落,夜店声光委靡,河岸情侣双双对对,幽暗的买卖角落里有温柔的细语;沼泽区域漫大无边,坐在风车上追逐水草,任风吹拂;行车经过跨河大桥,在涨潮时分,水位高到与桥梁等齐,以为再开下去,就会沉到河中成为一股泡沫;在阳光出来的方向,水汽氤氲,烟雾随着阳光的照射散失;漫长的沙滩,蚊蚋扰攘,海鸟盘旋,日复一日行走,那河上吹来的风把脸上刮出沙痕,留下阳光的晒斑。
他走走停停,有时住在大城里华丽典雅的饭店,有时是小镇安静简朴的汽车旅馆,甚至是声色喧哗的小城,入住登记处附有铁栏杆以防抢劫,一进房间,蟑螂即迎面打招呼的小旅馆。也有几天住在海边的公寓旅馆,哪里也没去,早晨去沙滩行走,白天窝居房间,从窗口看海洋,傍晚在沙滩行走喂鸟,日落后在公寓旅馆做简单的晚餐,夜里在阳台或下到沙滩看布满星星的夜空。
他在坦帕湾流连,美丽的跨湾大桥,城巿与城巿连接,从桥的右侧开到左侧圣彼得堡,在沙滩树林边的高级旅馆住下来,每日走在林下观看白沙滩与海交接如雾如烟的海平线,心中充满绮丽柔情,但他乐于孤单,赤脚踩在软泥上,像与大地相亲,成为大地呼吸的一部分,地气给予他力量,让他精神饱满。
海滨与森林、沼泽是南方热情海岸的景致,在福特迈尔斯巿,他走入发明大王爱迪生与汽车大王福特的避寒胜地,在这两位好友邻居占地二十英亩的居住环境里,有住家,有森林花园,有实验室,有博物馆。大片的森林种植奇花异草,树梢鲜丽的热带花朵盛开仿佛要压垮树枝,小径间各色花朵争奇斗艳迎接访客,湿腐的泥土混浊残枝败叶的枯朽味与残落的花香,树梢垂下的瓜藤挡路,树木根连根相生,无限串连。爱迪生的实验室各式仪器琳琅满目排满偌大的空间,导览人员说爱迪生凌晨三点即进入实验室做实验,这是什么样勤奋的人用着什么样的脑袋操作实验台上各种不同的仪器?在美丽鲜艳的珍鸟轻鸣的早晨,各式鲜花待放的雾霭中,爱迪生已启动了他的脑袋。在热情的海岸线与潮湿的海风中,曾存在着这两位伟大的创造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