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都在说话(77)
继续往南行,七十五号高速公路往南走到美国的最东南端,衔接四十一号公路,绕到南端进入迈阿密,空气更潮湿,阳光更热情,巨大的椰子树沿街林立,沙滩上深肤色的古巴人坐在椰子树下乘凉,有的趴在沙滩上晒太阳,戏水的父母与孩子携手逐浪,而街上显得太安静,疏远的房子似乎都懒洋洋的睡着了,郊区难得见人影,城中心建物又太密集。他只在迈阿密待了一晚,便往北走,在奥兰多的橘子园区找到一个地方待下来,离迪士尼乐园不远,但他没进入园区,如果进入那里,他该带着谕方,他不愿自己进入那过度商业的贩卖梦想给小孩的地方。但他喜欢奥兰多的天气,下午一阵雨后,清凉无比,他坐在阳台,看着不远处的橘子园,湖边吹来的风,一阵一阵,含着柑橘叶的清香。
往北走还要去哪里呢?他已到过了最南的属地,体验了南边的热风与潮湿,腿部也给蚊蚋咬出数十颗小红丘,头发长了,皮肤晒黑了,在最绮丽的餐厅享受美食,大啖帝王蟹、鲜贝、甜虾、牛排和美酒,也在平价餐厅享受厨师物超所值的手艺,更在公寓旅馆自己烹调料理飨饱味蕾,也在公路边享用速食汉堡。有时行径像绅士,有时活像流浪汉。他漫无目标,没有终点,那么往北走还要去哪里呢?他在投宿的旅馆翻开地图,手指架在下颚,感到胡须刺肤,他流浪很久了吗?几天没刮胡子吗?有的,他记得他刮过,只是不认为有天天刮的必要,他忘了上回是何时刮的。
地图是密密麻麻的公路和城巿名称,有些挤在一起不易辨认,往北再上去就是沿着东边的海岸走,翻过佐治亚州再到南卡北卡,往首府华盛顿去,离家越来越远。家,家在西边的方向,如果现在往西开,会越来越接近家,但那是他的家吗?再往西,越过大陆越过一座太平洋才是他的家吧?但他前半生都在为逃离太平洋那边的家努力,现在却又逃离另一个家。他无家可归。
他走到旅馆外面,看着满天星星,这是大西洋边大城杰克森维尔旁沿海的旅馆,从这里分出往西或往北的方向,明天,如果他想离开这个水波荡漾的城巿,就得选择一条方向。他找北极星,它始终在北边的方向,无论他往哪里走,它总在他头上那片天空。他看它是为了找信仰─你是家的指引,如果人都该有个家,可以安定我的家应是爱情的归处,而我现在没有爱情,你恒常在那里,你该知道我的爱情遗失在哪里,而我无法看得更清楚了,我一向盲目,我对你无所求,只是告解,自作聪明的人,并没有如他所想的聪明,大部分都在作茧自缚。做为一个盲者,往哪里走又何足重要呢?
次日醒来,他感到相当疲惫,他希望睁开眼睛时,谕方在身边,像某些周末早晨,谕方赖在他身边,他也赖在谕方身边,两人抢着被子,谁也不肯起床。
第35章 干爸书房的水晶玫瑰
他们经过四个红绿灯,拐了三个弯,干爸的家在另一个斜坡上。如果是他自己走大概十分钟就可以走完,他和干爸走了大约三十分钟。
登上五楼,家里都没人,客厅收拾得很整齐,四个房间都有用途,某中一间是书房,书塞满三面墙还不够,地上也堆叠著书。
干爸说:「这是我的禁地,谁也不能进来收拾,我怕东西搞不见。」
「现在还用得着这么多书吗?」
「要用不着了,但不能丢,要丢要等我死了,我的工作就是靠这些,我的工作成就我的人生,所以,谁也不能动。它们就是我的人生。」
「这么重要吗?你的工作?而且你的工作不只一个。」晋思望着架上的书,几乎各种学科都有,甚至有医科的解剖学。
「做久了就重要,因为人生的精华投注在那里。起码要养活一家人,还有一生的注记,再怎么样,我的正职是拿笔杆的,我不说,谁会知道我投资旅馆。」
「旅馆没有不好,要看是哪种旅馆。」晋思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他的人生注记就是一个开餐厅的,但当然不止这样,他曾有过其他工作,而且餐厅有大有小,拿笔杆的也有优劣之分,但确实一生投注最多时间的那份工作会成为生活重心,成为衡量自己价值所在的秤砣。
干爸没有回应他的话,正将抽屉一只只打开,好像在找东西。晋思想象干爸壮年时期埋首这群书堆中,为了一篇社论翻查各式书籍的认真劲,他小时候从不觉得干爸应是属于一堆书里的,即使是现在,他也很难想象干爸可以将时间花在书房里。干爸需要这些书,是依赖其他作者的想法,而缺乏自己的想法吗?他为了赶稿子剽袭了哪些思想家政治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的想法吗?他为了批评经济犯罪,急翻〈六法全书〉的某章,确认什么情况才构成偷取企业智慧财产的经济要犯及其严重性吗?他会检讨自己一手写着正义凛然之辞,一手数着从风月旅馆赚来的钱吗?书房的光线昏暗,窗户向东,下午是背阳的,他扭亮墙上的日光灯按钮,以便干爸好找东西。灯亮了,他反而看清挂在墙上的一幅老式相框,里头挤了十几张照片。大多是壮年时期的干爸,和一些政要或名人合照,或参加某某开幕或活动的照片,他站在相片前,越看越趋近,他注意的不是干爸和谁合照,而是,照片中的干爸,壮年的干爸,青年的干爸,如此似曾相识,那是他的翻版,任谁看了都会感到他们长得太相像。那么,过世的爸爸年纪越大时越会感受到他和干爸的关系了吧,或者,亲近的人反而没感觉到?他的兄姐们也会看出他和壮年时的干爸越来越像吧,除非他们根本没认真看待干爸。他渐渐知道为何长大后,干爸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次数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