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火光而来(73)
“一个在东莞打工,一个在县城里运沙子。整个村里就我一人摸过油画笔。运沙子那个特羡慕,专门让我带回去给他瞧瞧。”
这时杜川走过来。说有个台湾的朋友来了,今晚不能一起喝酒了。他向周沫道歉,说一定再约一回,让她等他的电话。
周沫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失望。她看着蒋原跟着杜川走远,有点不愿意相信,这个夜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回家的路上,宋莲和秦宇对开画廊的夫妇的看法产生了分歧,又争吵起来。周沫坐在后车座上,头靠着玻璃窗。她手中握着手机,不断按亮屏幕,看是否有新的消息。她没有给蒋原留电话。当然他可以问杜川要,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要是想知道,总归能想出办法。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是顾晨。
“还在外面?”顾晨问。
“对。我晚点打给你好吗?”她压低了声音。
“你去哪儿玩了,酒吧吗?”
“我快到家了,等会儿跟你说。”她按掉了电话。
要是宋莲和秦宇知道她在和谁说话,肯定会把她大骂一顿,以后再也不管她。不过他们正吵得不可开交,没空理会别的事。周沫把身体探向前座:“就在这儿停吧。我去7-11买点东西。”
“我也要下车,跟他没法过了。”宋莲说。
“我也早就受够了。”秦宇说。
“什么时候开始受够了的?从黎娅回国的那天起吗?”
“别无理取闹行吗?”
周沫趁乱跳下车:“晚安啦,二位。”
她刚踏进家门,外套还没有脱,顾晨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不觉得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吗?”她在那边说。
和庄赫离婚一个月以后,顾晨第一次打来电话。
“告诉我庄赫现在在哪里?”她劈头问。
她打的是床头那台几乎没有人知道号码的座机。后来她向周沫承认,她和庄赫曾在电话里做爱。而周沫只想知道当时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可能在隔壁房间吧。”顾晨没精打采地回答。她能想象顾晨眯起眼睛的样子。她见过她的照片,在庄赫的电脑里。
是顾晨摧毁了他们的婚姻,但是半年后庄赫娶了另一个女孩。这意味着什么?周沫想,也许和谁在一起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离开自己。
没人知道庄赫怎么想。他用一个短信宣布了分手的消息,然后从顾晨的生活中消失了。
顾晨去他的公司,发现他已经离职。她找他的朋友,他们都躲着她,其中一个告诉她,庄赫已经结婚了,可是她不信,还把那个人的鼻梁骨打断了。最后,她想到了周沫,就打来电话。但周沫说她也不知道庄赫在哪里。电话并没有就此挂掉。顾晨突然意识到可以跟电话那边的人谈谈庄赫,至少她比别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愿意听。
起初接听顾晨的电话,只是出于好奇。周沫想知道这个强大的情敌到底败在哪里。顾晨相信是她和庄赫的感情太激烈,没有喘息的空间。所以庄赫需要暂时离开一下,出去透一口气。暂时,她强调。
后来,打电话变成一种习惯。那时候顾晨通常已经喝多了。她不停地讲话,然后开始号啕大哭,要是周沫不打断她,最终挂断电话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她醉得不省人事。
周沫很快发现,顾晨身上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气质,好像非要拉着别人一同坠入深渊。这大概就是庄赫离开她的原因。当然可能也是他爱上她的原因。
“庄赫说我是你的反面,”顾晨说,“你像冰,而我是一块炭。”她会告诉周沫庄赫说过的话,还会讲起他们做过的事。
“我们在他公司楼顶的平台上做爱……连着两次,他下楼开完会又回来。”
“平台?”周沫重复了一遍。
“对,他喜欢平台。”
周沫想起刚来北京时住的公寓上面的平台,秋天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开过派对。结束后,她一个人去收拾杯盘,偶然抬起头,看到天空中布满了明亮的星。她从来没有在北京的上空看到过那么多的星星。
有一瞬间,她的头脑中掠过和庄赫在这里做爱的念头。平台上风太大,得支一个帐篷,像是一次露营。露营计划在她心里徘徊了一阵子,但庄赫总是出差,要么深夜才回来。有几次她问他周末有什么计划,他摇摇头,看起来毫无兴致。不如在平台上搭一个帐篷看星星吧,好几次这句话就在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担心他会嗤之以鼻,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顾晨还在那边不停地讲。周沫握着电话,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偷走了她的主意,而是因为她非常想念那个花了很多个晚上蓄谋搭帐篷的自己。那个自己相信很多现在的自己不再相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