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科兴摇摇头，声音稚嫩：“不热、不痛”

“记得是什么颜色？”

“没什么颜色”

稚嫩声线里藏着怯意，手指悄悄揪住衣角。

“量多吗？”

“多！”

“看一下舌苔”

芒种观察舌象，发现舌、淡。

芒种眉头微蹙，脉象弱如风中絮；

孙文慧见她忽地站起身驻足，背脊绷直如弦，仿佛陷入沉思的困局。

芒种心中暗自忖度：从症状来看，一派气虚脾弱的征象，但“尿臭”这一点，似乎提示可能有肝胆湿热下注……

然而，小孩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热症……

“遗尿从肾治，肾属先天，而脾胃为后天之本：【《灵枢·口问》：中气不足，则溲便为之变。】”

她忽地转身，眸中淬出光亮，““变”字在这里包含了正、反的意义，即中气不足可能导致小便出现异常变化。”

“中气即脾胃之气，居于中焦，主司升降，维持【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的平衡。”

“尿臭非热，而是中气不足、升降失常，清浊不分……”

话音未落，孙文慧已脱口：“你是说……他是中气弱，而不是肾阳虚？”

“可前医、皆用缩泉丸与桑螵蛸散！”

＊

【桑螵蛸散：治肾气虚寒，小便数少，或时频数，或夜间尤数。

桑螵蛸（三十枚，炒） 鹿茸（炙） 牡蛎（煅） 甘草（炒，二两） 黄芪（炒）

上为末，每服二三钱，食前空心用姜汤调下，日二服。】

【缩泉丸：治脬气虚寒，小便频数，或遗尿不止，小儿尤效。

乌梅 益智仁（等分）

上为末，酒煎「山药末」为糊丸桐子大。每服七十丸，盐酒或米饮下。】

＊

芒种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套方如刻舟求剑。且看此童——”

她指向张科兴，“倦怠嗜睡，纳差便溏，分明脾阳不振。尿虽臭，却无赤涩之症，反见清长量多，乃虚象也。”

她腕底如行云流水，随即开方：

生芪 30 克，当归、白术各 10 克，红参(另 炖)、

柴胡、升麻各 5 克，陈皮 0.5 克，炙甘草 5 克，上肉桂 3 克，鲜生姜 3 片，枣 4 枚。

7 剂。（而愈）

孙文慧盯着药方，掌心沁汗：“你居然开补中益气汤？”

芒种沉声解释道：“【知犯何逆、以法治之】中气不足、那自然用补中益气汤……”

“中医讲求的是过犹不及，我的思路是……它既能治疗气虚失运导致的尿闭，也应该能治疗气虚不摄导致的遗尿。”

她语调沉稳，如磐石坠地。

“加上肉桂、意在蒸动膀胱气化，没有什么问题！”

孙文慧细细打量着芒种，凝视目光如探幽烛火，试图穿透她眼底的澄澈，是在有些看不懂她……

芒种指节分明的手指掠过耳旁，仿佛抚平岁月褶皱，看着孙文慧：“我并不希望修复过往，因为过去的事无法改变……”

“我需要的是活在当下，活在每一次呼吸里，彻底新生。”语气如溪水淌过卵石，温润却不容置疑。

孙文慧喉间哽住半句诘问，怔忡间，窗外北风掠过槐枝，枯叶簌簌叩窗，似在应和那句“活在当下”。

——??Д?)——

2月7号，教养院讲堂内炭火噼啪作响，芒种她执粉笔的手，在黑板上划出金木相克的轨迹：“1950年五行属金，金气盛则寒，恰似天穹覆冰壳，地底藏余烬，冷热相搏，狂风挟雪，冻透骨髓。”

“诸君看【《素问·六元正纪大论》所言：太阳寒水司天，寒气大来】……”

“1950年正好是太阳寒水当令，这年还是庚寅木运，木气被金气压制，风邪横行，今年是冷冬啊！”

台下教养院姐妹们屏息凝神，笔尖沙沙记录……

唯见珍珠忽掀帘闯入，手中报纸如惊鸟扑落：“芒种快看，沪上昨天被轰炸了，死了好多人！”

芒种接过报纸，瞳孔骤缩。铅字如刀刻入眼底：杨树浦发电厂、闸北水电公司……一串地名浸染血色，500余魂湮灭，5万余人流离。

她指尖掐算日期，忽抬头望向窗外铅灰云层，忽然想起：“1950年3月，苏联防空集团军携米格战机入沪，击落敌机六架；

6月，我新中国首支航空旅成立……

此劫虽惨，却逼我空军建翼，抗美援朝亦得此力。”

她转身在黑板上疾书“寒水司天，金气制敌”八字，粉笔折断，碎屑如雪纷落。

孙文慧立于门畔，望她脊梁如松，忽觉这女子身藏千壑。

她忆起初遇时她诊病时的锐目，此刻论时局却目光深远，仿佛医道与国运在她胸中同脉跳动。

暮色渐沉，教养院廊下灯笼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