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备巴豆末，暗授百姓掺于粮中专供敌军劫掠之用。”

“马食之，腹痛如绞，药性发作于战场之上，骑兵如断翅之鹰，冲锋不成，阵型自乱。”

李光弼瞳孔骤缩，随即大笑：“妙！此计正戳敌之要害！”

“回鹘惯用两翼包抄，若战马失控，嘶鸣狂奔，骑射手阵型必散！”

“届时我军以陌刀长枪阵迎击，落马之敌，如砍瓜切菜！”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抱拳：“末将愿今夜便率轻骑佯攻，引敌出营，再设伏于劫粮之路，一击制胜！”

芒种却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急。”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敌若劫粮时遇阻，必生疑心。应——放任其劫。”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让他们吃得开心，吃得放心。”

“待明日决战之时，药性发作，战马嘶鸣，骑兵失控，我军再以陌刀阵正面推进，轻骑兵两翼包抄，三面合围，一战定乾坤！”

颜真卿抚须而笑，眼中泛起泪光：“好！此乃连环计——乱其马，诱其食毒，陷其于无形！妙哉！”

李光弼激动得满脸通红，抱拳躬身：“末将即刻调兵！轻骑佯攻，引敌出营，为明日决战铺路！”

说罢，大步出帐，盔甲相击之声渐远，融入风雨，如雷鸣滚过大地。

帐内，重归寂静。

芒种独自立于舆图前，望着那支银簪，簪尖仍深深钉在范阳之地。

颜真卿望着她，忽然轻叹：“你这丫头，心比铁硬，谋比海深。可这天下……”

突然——

【报——！！！】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跌跪于帐中，声音颤抖：“郭子仪……郭子仪已拥立李唐，于邺城起兵反叛！”

“我军……我军已失守三营，双方正在激战！”

【轰——】

一声惊雷炸响，仿佛天地都在震怒。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芒种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剩一片冷冽如霜的决绝。

“郭子仪……”她轻声念道，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笑，“你终于，还是选择了‘正统’。”

——?——

邺城的天，早已不是天。

灰黑色的硝烟如巨兽般吞噬了夕阳，呛得人喉咙发痛，肺腑如焚。

风卷着焦土与灰烬，在残垣断壁间呼啸穿行，像亡魂的呜咽。

大地在颤抖，不是因为雷鸣，而是因为千军万马的践踏，因为投石车砸落时的轰然巨响。

就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一道奇异的身影在移动。

一个瞎子，背着一个瘸子，深一脚浅一脚，如风中残烛，却倔强地向前冲。

瞎子眼窝深陷，双目空洞，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早已看不见这世间的光。

可他的脚步却奇准，仿佛大地在向他低语。

他背着瘸子，双手紧抓对方的大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如藤蔓般缠绕在手臂上。

瘸子右腿自膝下空荡，裤管在风中飘荡，可他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倒的旗。

他把一柄厚背大刀背在背上，牙关紧咬，嘴角渗出血丝。

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瞎子的后背，温热，黏腻，像未干的墨。

四周喊杀震天，马蹄如雷，箭雨“嗖嗖”擦耳而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远处，炮火轰鸣，火光冲天，照亮了半片焦土——那不是战场，是地狱的入口。

瞎子一脚踩进一具半腐的尸体，靴底传来黏腻的挤压声，腐肉与烂泥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踉跄前扑，几乎跪倒。

就在这刹那——

“往左！左边有三丈宽的沟壑！”

瘸子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却精准，像一把刀劈开迷雾。

瞎子猛地拧身，脚下一滑，踩中沟壑边缘的断木茬子，木刺扎进脚心，血水混着泥土溅起。

他闷哼一声，却未停步。

身后，战马嘶鸣，一柄长枪如毒蛇般刺来，擦着瘸子的衣角掠过，将一名溃逃的士兵钉死在地。

那人喉咙里挤出半声惨叫，便再无声息，眼珠瞪向灰天，至死未闭。

箭雨愈发密集，如黑蝗群般倾泻而下。

“低头！有重弩！”

瞎子本能缩颈——

“铿！”

一支弩箭狠狠钉进他头盔，震得颅骨发麻，箭尾的翎羽在风中剧烈震颤，像一只垂死的鸟。

“好险……这箭要是再低一寸……”

瘸子喘着粗气，刀尖在瞎子的脊梁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血痕，“要活下去……必须冲出去！”

瞎子没说话，只是咬紧牙关，脚步更急。

后背被飞溅的碎石划出无数血道，血混着汗，浸透衣衫，可他一步未停，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却仍不肯倒下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