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旧将，有新兵，有农夫，有工匠，有寡妇之子，有流民之孙。

他们不再问“为谁而战”，只知——“我们，为自己而战。”

芒种转身，不再看他。她望向北方，突厥方向，烽烟未熄。

李光弼已整军待发，新编的“人民军团”列阵而立，其中有皇室子弟，有旧将残兵，也有农夫、铁匠、寡妇之子。

她举起手，声音如雷：“从今日起，军中无贵族，只有战士。”

“战场上，不问出身，只问担当！”

“谁若怯战，军法从事；谁若立功，授田分粮，与民同享！”

“出发！”

战鼓雷动，铁蹄踏地，大军如洪流般涌出幽州城。

郭子仪立于原地，手中仍握着那柄染血的匕首，鬓边空荡。

他望着远去的军旗，望着那面写着“为人民服务”的银色大纛，忽然单膝跪地，低声道：

“……老臣，愿以余生，赎罪。”

——

七月的幽州，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如纱，缠绕在青灰色的岩壁之间。

可这柔情的晨雾，掩不住山涧里那咆哮的怒水——河水早已涨成了野兽。

浑浊的浪头像一群疯牛，撞在嶙峋的石壁上，炸开一片片白沫，轰鸣声如闷雷滚过山谷，震得人耳膜发颤。

碎石滩上，三百多名士兵蜷缩着，军装湿透，紧贴在身上。

他们眼神疲惫，却仍死死盯着对岸——那里，是突厥铁蹄即将踏破的边关。

领头的营长蹲在一块青石上，手指死死抠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地图，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再不过河，增援就赶不上了……”

他眉峰紧锁，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这水势不知深浅……”

他抬头望河，眼神里闪过一丝焦灼，又迅速压下——他是老兵，知道犹豫是战场上最致命的毒。

突然——

【哗啦！】一声，荆棘丛猛地被掀开，枝叶断裂声中，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

“莫慌！俺们来搭桥！”

一声嘶哑的喊，像一把钝斧劈开晨雾。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群妇女从山岩后钻出，身披破旧蓑衣，发髻散乱，裤腿高高卷到膝盖，赤脚踩在碎石与泥水中，泥浆顺着脚踝往下淌。

她们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块厚重的木板——竟是从自家门上拆下来的门板，门环还在板上晃荡，叮当作响。

为首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弯的旗。

“大兄弟，俺们来搭桥，水深不过一人高，莫要耽搁了你们的军情。”

她大步走到陈大川面前，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手背青筋暴起，泛着淡紫，像老树根盘绕在骨头上。

陈大川一怔，下意识往前半步，鞋底碾碎碎石，发出“咔嗒”轻响。

他盯着她肩上那块门板——门环锈迹斑斑，却还刻着“平安”二字。

“这水太急，使不得，你们有危险……”

话未说完，妇人突然抬手，【啪】地一掌拍在他肩甲上，力道之大，震得他肩甲嗡鸣。

“你们是娃唱的人民军吧？”

“俺看见你额间那锤炼标志了，发着金光，像菩萨派来的一样！”

她身后，妇女们纷纷甩掉蓑衣，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

有的臂上结着陈年疤痂，像是被镰刀割过；

有的缠着褪色的布条，渗着血迹；

还有个年轻媳妇，赫然戴着半截红绸子，是出嫁时娘给的嫁妆。

绸子浸了水，红得发暗，黏在皮肤上，像是块未凝固的血痂。

“俺们听到消息了，知道你们要过山打突厥！”

一个年轻媳妇尖着嗓子喊，话音里带着哭腔，“如今桥塌了，俺们垫底，你们踩过去……”

她说话时，手指紧紧攥着门板边缘，指节发白，仿佛在攥着最后一点尊严。

河水咆哮，浪头溅起的水沫如碎玻璃，扎在脸上生疼。

三十多名妇女忽地分成两列，动作利落，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她们从腰间解下粗麻绳，一圈圈缠在腰上，绳结勒进皮肉，勒出深红的印子。

为首妇人蹲下身，将绳索一圈圈绕在腰间，额角青筋跳动如蚯蚓。

她一边绑，一边低声念叨：“——总比突厥践踏咱们的身体强！”

她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却咧嘴笑了，那笑里藏着几十年的苦，也藏着一股子狠劲。

“俺男人之前在邺城不得已当叛军，可上月来信说了——你们是好兵，护着俺们这样的穷苦人。”

陈大川扑上去，一把拽住她腰间的绳索，指尖触到那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心口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