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论儿媳的自我修养(503)
她抬眼,唇角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不过战事刚歇,咱们也省些虚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谈和,还是接着打?”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滞。
回鹘可汗指间杯盏缓缓打转,茶水在盏中晃荡,映出他扭曲的脸;
突厥可汗拇指摩挲着腰刀柄,指节发白,像要将刀柄捏碎;
奚族首领鬓角汗珠滚落,砸在貂毛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却连擦都不敢擦。
芒种的手指仍在叩击桌面,节奏不变,却像战鼓一声声逼近。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如述家常,却字字如钉:“诸位可汗,我们并非嗜战之人。但若有人执意将刀戈强加于百姓,我们必以血刃相迎——且战必胜!”
她眼角微凝,冷锋乍现,似刀尖藏于鞘中,只待出刃。
衣襟袖口沾着未洗净的尘土,发丝微乱,可那脊梁却挺得笔直。
像荒野中那株被风沙磨砺了千百回却不倒的胡杨,根扎在焦土,枝指向苍天。
颜真卿缓缓展开舆图,枯枝般的手指稳稳点在那条墨线之上:“此线以东,沃野千顷,归我大唐;
以西,草原万里,诸位可汗牧马。
“这划分,合情合理。”
他抬头时,眸中似有烽火残烟未散,目光如炬,直逼回鹘可汗。
那一眼,像看穿了他心底的挣扎与贪念,压得他喉头一哽,竟说不出半个“不”字。
“若……若我族不认此界呢?”
突厥可汗终于咬牙挤出半句,声音干涩,刀柄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仗。
话音未落——
“啪!”
李光弼猛然拍案而起,震得烛台晃动,火光在墙上投出狰狞的虚影。
他目光如电,直刺对方眼睫,随即“锵”地一声抽出腰间令箭,箭镞寒光如霜,直指可汗眉心:“我军马蹄踏过之处,皆是国土!若谈崩——”
他声音低沉,却如雷滚地,“那便再踏一遍!”
帐内死寂。
风从帘隙钻入,吹得地图簌簌作响,像亡魂在低语。
回鹘可汗陡然起身,杯盏“啪”地砸碎在地,茶渍如血溅开,浸湿袍角也浑然不顾。
他胸口起伏,终是颓然一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签!签!”
突厥与奚族首领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瞳孔里读出了溃败。
他们垂首,如断颈的雁,再无半分桀骜。
笔尖落纸,墨迹洇开,像一场旧时代的终结。
芒种望着那墨迹缓缓渗入纸背,唇角微扬,终于望向窗外——焦土之上,竟有几株新芽怯生生地钻出,嫩绿得刺眼,在风中微微摇曳。
战痕犹在,生机已生。
风骤起,吹散帐中凝滞的气息,也吹动了她额前碎发。
她望着那抹绿,轻声道:“来日方长。”
颜真卿收起地图,指尖轻抚纸面,喃喃道:“纵有千古烽烟,横有八荒骸骨;
然废墟之下,总有新芽破土,来日方长……”
李光弼默然拭刀,刃面映出天际一线霞光——那光,似血色,又似希望。
他轻轻将刀归鞘,仿佛将一场战争,也一并封存。
——
秋风刮起来,凉飕飕的,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刮过大地的皮肤。
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翻飞如无根的魂,最终落进沟渠,又被风卷起,再落,再卷。
天地间,一片萧瑟,却藏着一种静默的期盼。
芒种已将边疆军务一一安排妥当,烽燧熄火,哨岗归寂,边墙之上,再不见狼烟。
她一声令下,除了戍边、其余班师回朝。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沿途州县。
百姓们早早地扫净街巷,青石板被竹帚扫得发亮,连墙角的苔藓都被轻轻拂去。
挑箩筐的、拎陶罐的、提竹篮的,踩着清冷的晨露,从四面八方往官道聚去。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天边只透出鱼肚白,可官道两旁已挤满了人影,像一排排守候归人的老树,静默而执着。
老张头拄着竹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踮脚张望,嘴里喃喃:“听说是那班女兵先回?我闺女也在里头呢!”
他眼窝深陷,手背皲裂,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秋夜里的星。
忽听得远处马蹄声渐近,如鼓点敲在人心上。
人群霎时静了,连孩童都屏住呼吸。
先是一骑斥候扬尘而来,甲胄未卸,马鬃飞扬,身后旗帜猎猎,绣着“保家卫国”四个大字,在风中翻卷如火。
紧接着,队伍缓缓出现。
芒种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
她身披旧甲,肩头沾着边关的尘土,发髻微乱,可那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大地上的旗。
她目光平视前方,不骄不躁,仿佛不是凯旋,而是从田埂上归家的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