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海岸(161)
就是眼前这个老不死的。
他将阮春桂按在地上,说:“我儿的就是我的,当爹的先尝尝!”
阮春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手边唯一的碗砸向了他。老东西捂着头哀嚎,她又猛地砸下去。接着她跑进了雨里。
远村下大雨,她无处可去。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追她,无论她去哪,都躲不过的。唯有一死。
阮春桂怕死。
她命不好,父母早亡,她自己活得艰难,却也怕死。她在大雨里狂奔,先是跑到山上。真奇怪,那些人或许知道她跑不掉,竟然没有来追她。
再后来,她看到一条船,她不知那是她的幻觉还是什么,她看到一条船,从海面上来了。她跑向了那艘船。
人这一生,经历过九死一生,很多事就不会怕了。阮春桂活过来以后就想:我自己过好,别人都别好过。
她恨透了这个老不死的,也有点感谢他的恶,不然那扇紧锁的门,要将她一生毁了。
她问钱老头:“我给你儿钱了你知道吗?”
钱老头很震惊,说:“你没给。”
阮春桂拿出汇款单和照片给他看:“你看,这么多。你竟然不知道。”
她说完就跟老不死的说:“或许你儿不想给你花,想等你死了再说吧。”
说完她就走了。
她深知:让恶去纠缠恶,比让善去对付恶更容易。
这雨啊,真是下个没完。阮春桂撑着伞走在雨里,一只手捂着口鼻,十分嫌弃。她姿态高雅,像真正的海洲太太。她的来时路,已经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
吴裳再去上班的时候,阮春桂说要带她逛街。她说:“逛什么街?”
“自然是买衣服。”
“我不缺衣服。”
“你缺。”阮春桂说。
她带吴裳去买衣服,一件又一件地试,那些昂贵的衣服,每一件都让吴裳不像吴裳。她问阮春桂是不是着魔了,要是有钱不如给林在堂创业,阮春桂就淡淡地说:“吴裳,我发现我没选错人。你真是我选的最好的人了。”
吴裳疑惑地看着她。
她呢,颇有深意地说:“真正的海洲太太不需要跟先生有感情,她们只需要跟先生打配合。”
“吴裳,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做海洲太太。”
吴裳翻了个白眼,不想跟她多说,晚上到家,把那些衣服统统丢进衣柜。
她觉得晦气。
第51章 世间物,不牢坚
一碗老黄酒下肚
他们又哭又笑
——2019年4月吴裳《不能喝就不要喝了吧》
林显祖一睁眼就想起自己是在千溪。
他在海洲城奋斗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反倒不喜欢海洲了。他主要不喜欢身边那些人。
按道理说,他这一生经过了太多风浪,见过了太多善恶,到老了该更圆融才对。他不是,他反了,他现在谁都不爱搭理。有时会有什么公开场合邀请他出席,不需要他讲话,就坐在那撑个场子,车马费给几万,他都拒绝。
他讨厌人多。
他喜欢千溪。
千溪这个地方,人少,清净。他清早起床收拾妥当,穿着体面,出门前照好几次镜子以确认自己的仪表没有问题。走个百十步,就到阿安家。
这时阿安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吴裳还在楼上睡着。阿安对他比个手势,让他不要出声。他就安静去洗手,然后才坐在桌边吃饭。阿安的早饭总是很合他心意,两个人慢慢吃饭,说些家长里短。
阿安会说海洲博物馆又来找她,说是说要开一个班,教大家刺绣。阿安指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子,讲不清楚呦。好些年轻人都说普通话,我讲海洲话、温州话,他们听不懂呀。”
“我们有翻译的。”博物馆的人说。
阿安盛情难却,就答应他们,下一年春天会去的。
林显祖跟阿安说的是他走来的路上,发现“老黄”在等他呢。阿安说:“老黄把你当亲人。”
两个人吃过早饭,收拾妥当,就去海边。
便利店已经移到别的地了,原址要盖餐厅,那一片很是狼藉。但吴裳为了他们眼净,特意搭个遮风挡雨的小棚子,小棚子的开口朝着大海,他们坐在里面看海的时候,就看不到身后的混乱了。
这时是春夏交替。
春夏交替的千溪,花开了,海风柔了,远处码头上的船只多了。两个老人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走很远再走回来。一般当他们走回来的时候,吴裳已经起床了,快速扒几口饭,就来到工地。
吴裳站在工地前的时候,总会想起2011年,阮香玉拿着图纸站在老街破旧的店面里,果断地喊:“砸。”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重走母亲的路,母亲经过的事,她又做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