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柠(3)
秦立几乎是被街坊邻居拉扯着长大的,东家吃上顿,西家吃下顿,总算是没给饿死。
他一个亲生的,秦琼都懒得管,更别提一个非亲生的了,再说秦立十分了解他爸,就是一个不要脸的老浪子,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妈当年肚子都大了,也没说动他领个证儿,让他和女人结婚?
你就是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他也不一定肯干。
至于真话是什么,秦立也没心思从他嘴里撬出来,他将剁好的蒜泥盛进碗里,抬起头,对他爸直截了当地说:“我不会替你养女儿,两个选择,要么她滚,要么你们一起滚。”
秦琼张了张嘴,用来堵鼻血的纸团掉了一个,看上去像是要说他那句经典口头禅——这是老子的房子。
但他脸色变了几变,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腆着笑脸说:“你妹妹亲人都不在了,你让她滚哪儿去?”
“她不是我妹。”
秦立先否决了,又板着脸孔说:“我管你送哪儿去,回广东,或者送孤儿院,随你,总之别住我家里。”
秦琼的笑险些没挂住。
“那也得吃了饭再走吧?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还什么都没吃呢。”
坐这么久的火车,也不给人家买桶泡面吃,他还好意思说?
秦立懒得搭理他,将一整盒饺子都下进了滚水里。
长到能摸着灶台的时候,秦立就试着自己开火做饭了,秦琼不要脸,把邻居家当成托儿所,还不给伙食费,他还要脸呢,街坊们再怎么古道热肠,也不能把人家的好心当公厕里的抽纸似的,随你取多少都免费。
他的厨艺经过天长日久的历练,已经小有所成,饺子出锅后,将打好的酱料一拌,七十来平的小房子里,顿时飘满了油泼辣子的香味。
秦立端着碗水饺刚走出来,秦琼就跷着二郎腿,坐在餐厅椅子上,大爷似的等着了,让人看了就来气。
他将碗放在餐桌上,秦琼的手立马凑过来。
秦立一筷子抽上去,没好气:“要吃自己去端。”
跟谁爱伺候他似的。
秦琼也不在意,哼着曲儿,自己钻进厨房去。
秦立环顾四周,一开始没找到人,目光逡巡了一圈,才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了那黄毛丫头,一张掉了皮的破沙发,她只占了三分之一都不到,屁股落在沙发沿上,脊背挺的笔直,低着脑袋,不知在盯着什么看,这么个别扭又累人的姿势,鬼知道她坚持了多久。
“吃饭了。”
秦立喊了一声。
沙发里的人没听见,他又喊了一声,她才慢吞吞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仿佛在说:你是在喊我?
秦立敲了下碗沿。
“过来吃饭。”
敲完他才回过味来,自己这动作有点像喂狗。
那丫头也没计较,走了过来,走一步看他一眼,跟只小猫似的机警,生怕他毒死她似的。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鼻子一抽一抽的,估计刚刚低着头,是又哭了一轮。
秦立把碗一推,简洁地命令:“吃。”
这是他一贯的说话风格,像多说一个字能要他命似的。
黄毛丫头老实巴交地捧着碗,开始吃起饺子,小口小口地,像怕烫。
秦立望着她这副模样,脱口而出:“叫什么名字?”
“孟——”鼻子一抽,“宁。”
这次倒是没有广东腔。
秦立点点头,进厨房去端自己那份儿去了,心里头又有点懊悔。
反正都是要送走的人,他问她名字干什么?
多事。
收拾碗筷时,他发现孟宁碗里的饺子剩了不少,心想不是饿了一天么?他还特意多给她盛了几只饺子,看来秦琼又撒谎骗了他。
他转头找他爸,发现那老小子吃完饭,嘴巴一抹,早就一头钻进了卧室里,蒙头大睡,也许他打的就是这主意,想用逃避解决问题,把烂摊子全扔给他。
秦立气的牙痒痒,也拿他没有办法,他再怎么冷血,也不能大晚上的,把一个小丫头赶出去睡大街。
他只好打发孟宁去洗澡,自己涮完碗,又去柜子里搬了被子和枕头出来,让她在沙发上睡。
孟宁来他家的第一晚,就是在这张破沙发上度过的。
后来,秦立听她说,那晚她是捂着被子,哭着睡过去的,不过不是因为沙发不舒服。
事实上,沙发对她来说,已经算不错的条件了,以前她住的是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只够摆下一张铁架子床,之前是用来放苕帚拖把的,也没有窗,孟宁就在这小小的扫帚间里,上铺下铺轮着睡,沙发可比铁架子床软乎多了。
她那晚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想她死去的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