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贝加尔湖旁的那一场来无影去无踪的疫病，譬如那座消失的机场。

江亭遇静静听着，不时配合我的讲述做出或惊讶、或好奇的表情。

一颦一笑给足情绪价值，是十分令人心仪的听众。

我掐住他的脸颊稍稍用力，即使他疼得五官变形也没松手。

“疼……”

他眨巴眨巴眼睛，轻松挤出几滴泪。

分外脆弱可怜的样子。

我鼓足气势，“别跟我说这两件事儿你一点儿不知道，我可不信。”

江亭遇重重叹了口气，忆及往事，满目悲伤，“虚拟世界是凭借玩家的主观意识生成的，因此具备某些、人的本能和特性，比如排他、趋利避害、自我保护。

反映在虚拟世界本身，就是排除外来者，拒绝消亡以及和真实世界融合。

人在反抗时往往会采取语言、暴力措施，虚拟世界也会。

表现出来，就是因为攻略者大量闯入，虚拟世界无法精准识别于是无差别攻击。”

“就跟异常免疫反应似的呗，那那些攻略者知道自己的进入会导致这样严重的后果吗？”

“知道”，江亭遇眼神莫名沉郁，“同一时间涌入的人越多，虚拟世界的免疫反应就越强，甚至可能会导致世界崩塌。”

原来如此，怪不得曾经作为攻略者的程溪在面对这件事时的反应那么怪异。

“那机场呢？总不能也是免疫反应吧？”

“当然不。”

江亭遇连续大喘气，摸过枕边的遥控器，调高床头。

上身顺势歪倒下滑，他又手忙脚乱地抬高床尾。

并未达到他预想的阻截效果。

不仅没能成功遏制下滑的趋势，反倒令没二两肉的身体凄凄惨惨地蜷缩在一起。

“宁宁……”

他自己动不了，更起不来，额角渗出一层虚汗，右手颤颤巍巍求救。

我握住他的右手，顺着力道把人面对面按进怀里。

想起他今天下午还没用排痰机，又把他放下，穿戴背心、开机、调参数。

确认无误，重新回到床上，重新把人抱起来，调整好鼻氧管，然后开始面罩吸痰。

这是每天进行好几次的流程，江亭遇从一开始的抵触，慢慢转变为麻木。

振了20分钟，喉咙、气管里的痰液清理干净，江亭遇呼吸顺畅，血氧回升。

人也虚弱地软在怀里，眼睛张开一条小缝，瞧着没什么精神。

“困了吗？睡一会儿好不好？”

我有意放他睡觉。

“不困……”

江亭遇单手攀住我的脖颈，努力睁开眼，“我还没同你解释机场的事儿。”

松了一半的手臂又紧回来。

九月多雨，咔嚓一道惊雷响起，瓢泼大雨就跟着落下来。

梁雅请人精心养护的几株芭蕉树被打坏了叶子，湿冷的水汽从各种细小的缝隙中钻进来。

这样的天气对于江亭遇而言是个极大的折磨，但他本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痴迷地看着窗外雨幕。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吟完，侧头看我：“宁宁……我总觉得这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依然像摊烂泥一样被遗弃在垃圾堆里。”

江亭遇的精神总是很难集中，前一秒还在说机场的事，下一秒就别别的吸引了注意力。

我既心软又无奈，只好用厚厚的被子裹住，又塞了好几个暖水袋在被子里。

觉得差不多了，打横抱着人坐到沙发里，正对阳台。

幸好他现在可以用氧气袋吸氧，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搞不定。

这里视线更加清晰，甚至能听见雨声。

科学研究表明，雨声属于白噪音的一种，可以有效助眠。

江亭遇窝在我怀里，脑袋卡在肩膀和颈窝之间，右手搭在我手上，被动跟着一起在腹部打圈揉按。

两重buff叠加，他眼皮再次控制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也跟着往下滑，眼见要栽倒。

我伸手，捞住他的下巴。

尖瘦的下颌骨搭配失重引起的冲击力，撞到手心的瞬间，尖锐的疼痛顺着皮肤感受器迅速传达大脑。

我克制抽手的本能，但没忍住嘶了一声。

极小的动静。

江亭遇还是被惊醒了，他懵懂转头看向声源处。

胃管、肠管、氧气管依次蹭过手心，颤栗蔓延至舌尖。

我看着他迷蒙而慌张的眼神，脑中吹起无数黄色泡泡。

遇见迷失森林的小鹿该怎么做？

当然是抓住他，然后吃掉。

黄色泡泡具备很强的黏性和穿透力，我无法思考，只能任由肢体驱使。

抱着江亭遇回到床上，利落地帮他换上高流量鼻氧管、导尿、排泄、脱下脏掉的纸尿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