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里有镇静的成分，含量不高，但足以起到舒缓情绪和镇痛的作用。”

有惊无险。

我点点头，不知道第多少次伸手擦拭掉江亭遇眼角汹涌不断的泪水。

江亭遇仍旧死死地攥着被角，呆滞而麻木地任由摆弄。

视线落在早已被清理一空的垃圾桶上，眸光空洞。

我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脖颈，逗他。

他的脖颈很敏感，一碰就像是被欺负了般，脸红耳燥。

而此时，他却有些受不住力。

我一碰，他的脑袋就顺势歪斜，倒在我的肩膀上。

一滴泪受地心引力的作用，跟着滑落。

被子里的双腿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从他身下探出来的白色隔尿垫，跟着被蓝色浸染。

被子连带着床褥已经湿透了，江亭遇歪头无措地看着这一幕，安静无力的双手再次剧烈抽动，痉挛变形。

他左手控制右手，探进身下，想要以强力阻止狼狈蔓延，却徒劳地发现，自己连弯折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无声的哽咽伴随着萦绕他周身的绝望在病房四散。

心口被刺痛，我伸手紧紧握住那双平日里无比漂亮性感的手，将人按在怀里。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阿遇，擦擦就好了，没事儿啊。”

怀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阔别多日的躯体化，在此时被刺激得发作了。

邹容从外面抱着一大堆东西跑进来，手忙脚乱地将抗抑郁药物碾成粉末，准备掺杂在江亭遇每日必须的营养液中。

江亭遇的颈部偏右侧锁骨的位置，留置了一个中心静脉通道，用以补充营养。

护士提着两大袋乳白色的营养液进来，熟练地消毒,将液体挂在输液架上，连接好输液管。

连接留置针的时候，江亭遇因被激起应激反应，格外抗拒，不停地尝试各种方法躲避护士的动作，漂浮的眼泪里满是惊恐。

我抬手搂住他的头，遮挡他的视线，“阿遇不怕啊，我在的，没事儿。”

护士来的快，去得也快。

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就换好床铺离开了。

邹容接替了她的位置，拿出一根崭新的尿管，一点点给江亭遇插好。

做完之后，又变戏法一般，将准备好的纸尿裤铺开，方便好穿。

看着我，又看看江亭遇，欲言又止。

“我来吧，这次。”

“这…不好吧…”邹容犹豫了，手里的纸尿裤如同烫手山芋。

江亭遇推开我的手，眼含怒火，一把将邹容手里的东西狠狠拍到地上。

他动作又急又重，下身纹丝不动，上身却随之前屈弯折，心跳失序。

对于在我面前展露自己身体的残疾这件事，江亭遇总是格外固执。

他宁愿我将他看作是一个全无理智的疯子。

我变换姿势，将人重新捞了回来，又用被子，连同他乱动的手紧紧裹住。

邹容在旁皱眉看着，时不时扫一眼监护仪器上的数值。

“再拿一片新的吧，还有新的裤子和足托。”

“……好。”

隔了许久，邹容才表情复杂地讷讷答应。

我没理会他别扭的心思，当着江亭遇的面，将他的两条腿抽出来，掐在掌心，慢慢靠近江亭遇，“阿遇不喜欢它们吗？”

他的腿又软又细，柔韧度惊人，轻易可以令大腿和小腿贴合到一起。

美中不足的是，苍白的皮肤上，爬满了大小不一的淤青。

江亭遇无声撇开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讨厌它们，或者说，他憎恨自己的残疾。

我伸出另一只手，无视他的眼泪，近乎强硬地逼迫他直视那两条腿。

“阿遇，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人身上的器官其实和各种关系中的人一样，以辩证法的方式存在，彼此独立又互相组成一个整体。

就比如说我们两个，我们是彼此的爱人，因为足够相爱，又期盼共同构建的未来，于是约定组合成家庭。

这样，一个密不可分的关系网就形成了。”

江亭遇泪水渐止，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我。

“阿遇在这个家庭中，承担了顶梁柱的角色，是依靠，就像人体中的骨骼。

我呢，就是被骨骼保护起来的内脏，骨骼保护内脏是生理本能，阿遇保护我也是，对不对？”

我低头吻上他颤抖湿润的眼皮，将热泪拦截。

“这双腿以及腰背之于阿遇，就像阿遇之于我，都是自我牺牲式的保护，是应该被好好珍惜和对待的。

我很喜欢它们，因为它们的自我献祭，换回了阿遇的生命。”

直到我将纸尿裤的粘扣扣好，又把裤腰拉上去，穿戴好足托，江亭遇才从怔愣中回神，缓慢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