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遇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一般。

我再次低头亲了亲他，顺着额头、眉眼、鼻梁、脸颊，一路亲到下巴。

下巴被人无力推了推，我迅速回神，低头看过去。

江亭遇伸出一根小指，像小孩子一样，等待拉钩承诺。

他总是这样好哄，一点点甜头都能让他忘了自己之前为此吃过的苦。

鼻腔酸涩得厉害，连带眼眶都是一阵灼热。

我再不想叫他等，伸手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拇指对在一起，盖章签字，仪式完成。

泪光闪烁，他努力扯动嘴角，扬起一个笑。

笑容被管子遮挡，不完整，却令我心醉神迷。

药水输送过半，江亭遇脸色白至透明。

掌心被强拉着，覆在他的额头和后颈上，入手一阵湿热，夹杂着从喉间挤出的痛吟。

“难受得厉害是不是？”

江亭遇眼帘半阖，纤长眼睫上水雾缭绕，附带细碎的颤栗。

本就脆弱的心脏也被痛意折磨，心率起伏不定。

死寂的下肢也在此时跟着凑起热闹，拉扯跳动间，悬挂在床边的储尿袋很快被灌满。

抵抗间隙，他分出心神，点了点头，回应我的提问。

林洛口中明显的痛感，竟如此难捱。

好几次，他都试探着背过手，想要扯下背部的针头，却在与我对视时，堪堪停下。

我看不下去，起身时跑去林洛办公室，同她商量：“他疼得受不了，能不能今天先输这些，一点点加量，好让他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不行。”

林洛放下手里的东西，眼里几分悲悯和可惜，“许嘉宁，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此话何意。

她叹了口气，将我按坐在椅子上，将手边的资料翻开。

“看看吧，这是我根据江亭遇的身体状况测算出来的每日用药量，实际应用的已经比测算的数值低很多了。”

“星际时代治疗急性白血病的原理其实和你们这个时代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星际时代以药物刺激骨髓新生替代了传统的骨髓移植手段，避免了人为破坏又重塑免疫系统的繁琐，进一步降低治疗和预后风险。”

“祸福相依，舍得同行。如果这点儿疼你都狠不下心让他受，那么……”

那么什么，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出于求生的本能，人对危险的感知总是格外敏锐。

我们不约而同地缄默起来，没有缘由地忌惮着彼此，又矛盾地形成对峙。

“那能不能把这700毫升液体分成两份，早晚……”

“叩叩叩——”

门被推开一条细缝。

林洛抬手打断我的话，“怎么了？”

实习医生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林主任，楼上306会议室，科室会议，院长让我来催您一下。”

“好的，马上来。”

林洛应了一声，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说了，已经是最小剂量，分开注射，痛苦是减小了，但是药剂发挥不了作用，就是白受罪。”

我呆坐在原地，因为自己浅薄的提议而感到狼狈。

林洛轻飘飘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来，落在身上，如芒刺背。

“反正这件事，你们家属自己斟酌，是要健康还是要舒适。”

病房门没关紧，江亭遇痛苦的呻吟透过门缝传出来，将走廊的空气压缩殆尽。

他痛苦地蜷缩在床褥里，身上不着寸缕，双腿已经在痉挛间，被迫扭曲在一起。

浑身被冷汗洗了一遍，湿答答的病号服，连同换下的纸尿裤和隔尿垫一同撇在垃圾桶里。

察觉到我的存在，邹容擦洗的动作一顿，隐晦地摇头，示意我不要进去。

我答应下来，站在原地，趴在狭小的门缝上，自虐一般地看着。

江亭遇如同一只被拧断关节的玩偶，邹容翻动时，他的躯干和四肢会随着邹容的力道四处滑落。

旁边的护工不得不一边固定他的身形，一边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不时痉挛抖动的双腿。

第36章

更换新的纸尿裤时，邹容和护工相互配合，动作利落地将江亭遇翻过身来。

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猝不及防间，江亭遇发现了我的存在。

各自愣了两秒，江亭遇眼底的防线寸寸碎裂，直至虚无。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我迅速推开门冲进去，将人捞进怀里，用被子裹住。

江亭遇的心率在一瞬间飙升，突破临界点后，又迅速回落。

他双眼翻白，表情痛苦，却挣扎地控制着自己痉挛变形的手，摸索着去拽被子，一心要把自己藏起来。

好在邹容早早通知了褚聿。

几乎同时，他拿着一支注射器闯进来，从中心静脉，将药剂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