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爸妈他们，有没有打扰到你？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去找你，如果你觉得困扰，我可以】

我可以什么，这句话他一直没有写下去，反而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我在纸板上画了个问号。

结果下一秒，他再次开始落泪，看向我时，眼里满是歉疚。

【对不起，我知道这会对你造成困扰，但是，可不可以 再陪我最后一段时间】

许久之后，久到护士轻轻敲开了卧室的门，将营养液连到了他鼻腔处的胃管上，他才颤抖着将那句话完完整整地写完。

“好，我陪着你。”

淡黄色的液体流入他的胃里，引起他条件反射似的干呕，以及一阵重过一阵的痉挛，我用力抱着他，许下承诺。

此后经年，我数次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看着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又一趟。

我被无力感逼得想要逃离，却又在想起这个承诺时，停下脚步。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里，我就这样轻易地许诺了自己的一生。

打完一瓶营养液大概需要三个小时，期间，褚聿被我叫进来无数次，一点小小的动静就会带给我无数的慌乱。

相比于我，江亭遇表现得格外淡定，又一阵干呕过后，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将那支水银体温计塞到了自己的腋下。

塞好后，他并未松手，而是继续握着，沉沉睡了过去。

江亭遇睡觉并不沉，在我将他放回床上的下一秒，他便迟钝地睁开了眼睛，满是委屈地看着我。

时间已经很晚，两日的奔波使得我困倦不堪，对于睡眠的需求也达到顶峰。

然而触及他的眼神，我还是耐着性子弯下腰，轻轻吻住他的眉心。

江亭遇眼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皮的缝隙中溢出来，沾湿了枕头。

“乖乖睡觉好不好？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他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忽煽着，翅膀一般，好看极了，但是手上握着衣角的力道却没松。

看来是不好。

“这样，我等你睡着再走好不好？”

我试着打商量。

衣角处的拉扯感消失，这是同意了。

我将手放在他的眼睛上，强迫他闭眼，几分钟后，掌心痒痒的感觉消失，我收回手，赶在他醒来前，再次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睡吧。”

“嫂子，有时间聊一聊吗？”

褚聿的声音忽然出现，将我吓了一跳，差点儿控制不住关门的力道。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我暂时放弃了睡觉的打算，跟着他一起到客厅里坐下。

万籁俱寂。

临近半夜十二点，为了照顾江亭遇，整栋别墅黑漆漆的，佣人们早已下了班，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小灯。

褚聿递来一杯牛奶，“助眠的，我们长话短说。”

“谢谢。”

我伸手接过，几口喝下肚，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清脆的声音格外响亮。

“秦姝去见你的时候，应该把亭遇的情况大致跟你说了，那我就再说一些其他的。”

“亭遇的血癌属于恶性程度较低的，不需要骨髓移植，原本按照正常的情况，三四个疗程的化疗下来，人就没什么事儿了。

但是他基础病本身就比较严重，心衰二级不是闹着玩儿的，之前频繁的肺炎早就将他的肺功能摧毁得差不多了。

加上落水感染，现在只剩下单肺，不仅呼吸全靠机器维持，就连生命体征也是。”

想到他满身的管线，我顿觉喉咙干涩，“就没有别的治疗办法了吗？”

褚聿沉重地摇了摇头，表情挫败，“嫂子，我也不瞒你，现在所有给他上的治疗措施，目的都不是为了让他变得更好，而是为了他的情况不再恶化下去。”

“他现在的真实状况就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发烧、一个小小的感染，都会将他推入生命垂危的境地。

到了那个时候，唯一的治疗方法，就剩下器官移植了，骨髓、肺、心脏、……”

“可以他如今的体质，他可能根本等不到上手术台的那一刻，即使上了，也下不来。”

一直到我洗漱完躺在床上，褚聿的话仍在耳边盘旋不去。

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常规的治疗手段对江亭遇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这场病来得猝不及防，找不到根源和征兆。

而唯二知道真相的我们，却又对这该死的世界束手无策。

罢了，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多思无益，与其苦恼飘渺的将来，还不如珍惜现在。

将自己说服好之后，我闭上眼，安心睡了过去。

由于身体实在太过疲惫，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经快要中午十二点，好家伙，直接睡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