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人(出书版)(82)
斯文的表情很难形容,不屑,烦恼,鄙夷,哀叹……种种情绪堆在那一张黑圆的脸上,就像一盘失败了的创意菜。她对姜兰芝点了个头。斯理的脸色则仿佛一朵蓄满了水的云,随时都能普降暴雨。
四个人回病房。一笑站起来。三元头动了一下,证明还有活气儿。斯文上前,又是安慰又是埋怨地,“别乱懂了,多大的人了,自己心理也得有点数,你不是为你一个人活,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回头看兰芝,“阿姨怎么办,默默怎么办,斯理怎么办?”前面两个都是陪衬。斯理不满才是正题。
三元惨然。不说话。根本说不清。
实际上,在闭关做项目之前她刚做过孕检,医生还夸她状态不错,进了小汤山,她也的确小心加小心,走路吃饭都注意,从未做过剧烈运动。谁承想,坐在那儿开会,孩子都能没。拉到医院,医生直接宣布了她这次妊娠的失败。必须终止。
孩子被拉出子宫。
她忽然觉得自己空荡荡的。是,她曾经百般地不想要这个孩子。恨不得刚有影儿就抛了他。但现在,她又忍不住为他痛哭。她深切地认识到上天的残忍。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已经做好准备负担他一生的时候,用这种戏剧化的方式将他夺去。
兰芝让八斗、一笑先回去。又对斯文,“他姐,我在这儿看着吧,你也回吧。”
斯文不客气,起身就走。
兰芝又对斯理,“你也带孩儿回去。”
斯理道:“妈,你回,我看着。”兰芝怕女婿留下来又是吵架,执意让他走。
好说歹说,斯文斯理终于一齐走出病房。一出去斯文用大拇指盖顶着小拇指盖内缘,“你在她心里就是个这。”
理论上,观察一下子宫恢复情况和阴道流血情况就可以回家了。但三元觉得,这趟鬼门关走的,她怎么也得三五天才能回魂。兰芝在旁边搭了个小床,晚上就在病房里安营扎寨。三元的理解是,老妈当然是关心她的。但不愿意回家面对斯理那张臭脸,也是她妈宁愿留在这的缘故之一。
三元想喝生滚牛肉粥。要点外卖。她妈不让,自己跑出去打包了一份,母女俩分着吃。
三元力竭。兰芝端着碗喂她,冷不防一句,“工作就不能这么做。”
来了。头皮发麻。该来的还是来了。三元偏着头,嘴巴机械的咀嚼这微小的牛肉片。等食物消灭干净。她才有气无力地,“强度根本就不大。”兰芝道:“都封闭式了,还不大?关键你精神太紧张,精神紧张,身体就跟着紧张,孩子能不被压出来么。”说得倒是很有画面感。
三元觉得按照她妈的描述,流产就像是挤出一泡糖稀。
“我的身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兰芝高一个音阶,“你要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三元也不得不强硬起来,可她实在没有力气,所以口气转为拖腔,“说这些还有意思吗现在?”她喜欢用倒装句。兰芝低头用一次性勺子搅和碗里的粥,“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这叫什么话。
三元有点激动,“妈,你是斯理派过来的么?他跟你这么说的?”
“不用他派,是人都能看明白,”兰芝苦口婆心,“元元,哪头轻哪头重你要搞清楚,对于女人来说,家庭更永远是第一位的,现在斯理工作也稳定了,你歇一歇,好好把自己的小家弄平了捋顺了。”
又是那一套。男主外女主内,你挑水来我浇园。
三元觉得她妈那一代的女性根本不理解她们这一代女人的事业心和危机感。更何况,这里是北京!北京!她有资格岁月静好么?那么拼,还只能在环京混。她和斯理马上还打算在北京买房子。不进则退。她养足了气,刚想反过头跟老妈掰扯掰扯。
兰芝拦住她,继续说:“不是说我不愿意给你带孩子,我愿意,我要不愿意也不会过来,包括你周叔,都支持,”放下粥碗,“但问题是,我带,跟你带,能一样么?那些个数学语文什么英语绘画,我摸得着边么?我们只是搭把手,能看着孩子,让孩子吃饱穿暖,定时定点,该干吗干吗;其余的,真得靠你们自己。”
很显然,她妈带孩子带烦了。虽然老妈已经说得很委婉,但三元还是能够理解这言下之意、弦外之音。
兰芝继续说:“这次没了,以后再想要就难了。”
言语中无限惋惜。
三元神经绷着,浑身不自在。这叫什么话。这次“开张”,本来就是意外,她一高龄产妇,流产也不是新鲜事儿。早就过了孕育生命的最佳时期。怎么现在搞得好像倒成必须完成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