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的人(出书版)(93)
斯理保持冷静,说:“请保姆你又说不放心。”
三元坚决地,“不行。”
斯理道:“元元,我不想劝你辞职回来带孩子,那样你会恨我。”好了。提到正题了。适才都是铺垫、序章,障眼法。呵呵,知妻莫若夫。这话也说到三元心里去了。她努力回避的,就是要辞职的状况。当然,反过头说,她也不能让斯理辞职。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托底的工作。如果辞了,让他回来带孩子,他们全家就算不杀了她,唾沫星子也能淹了她。可她也不能没有工作呀!
王斯理坐起来,“还有个事。”
看表情是大事。三元凝望着台灯映照着的丈夫。
“集团可能要往外派人。”
“去哪儿?”
“中亚那块儿。”
“具体哪儿。”
“好几个地方,巴基斯坦阿富汗。”
“做什么?”三元问。
“基建援助。”
三元惊,那儿不是还在打仗?还没等她把惊讶面具收起,斯理又说:“一年一百八十万。”
“多少?”三元以为自己听错了。王斯理又说了一遍。跟着解释了一通。龚三元才相信了。嗳!唔!咳咳!因为所以虽然但是……那地方连年战争,去了,是拿命换钱啊!万一……三元下意识不想让斯理去。但看王斯理的斩钉截铁意气风发的态度就明白,他是想去的。
斯理见三元不表态,推心置腹地,“是个机会。”吸气吐气,“没办法,都这个年纪了,咱总得有个突破口……买房子也差点钱,去苦一年,好歹回来能安顿了。一步到位,后面就轻松多了……咱不为自己也为默默,咱儿子总不能一辈子待固安吧……”
是。一家子里头,不能都是做存量的,也得有能做增量的。他们这个家,在北京,就跟被敌人围困了一样,缺水缺粮,必须有个人突围出去,才有生机。然而,那是真危险,那是真拿命在搏啊……
龚三元静静坐着,胃里一阵隐痛,她想劝斯理别去,说不出口,可她总不能鼓励他去,好不容易她说出“可是”两个字。王斯理立刻打断她,“别可是了,我跟你讲,人生难得几回搏,我就豁出去了能怎么地!……”望着喋喋不休循循善诱无限畅想的斯理,三元忽然有点心酸,鼻子一痒,眼眶红了。
第三十八章
三元给姐夫严尔夫打电话,求证外派的事。
得到的结论是:靠谱。
听他那口风,似乎也支持斯理往外走。
看样子,王斯理已经做了决定。跟她说,只是例行通知。龚三元憋得难受,又无人倾诉,最后只好找燕玲哭了一场。
在北京,她只剩这么个“比较级”。
燕玲劝她,说要往好处想,里外里就一年,把钱挣了,在北京安顿了,后面的路也好走。
三元怆然,“那我呢?就得牺牲我?”停顿一下,“我现在要辞职,那基本上就等于宣布……”她一时不晓得如何组织语言,最后跟拉硬屎一般蹦出俩字,“退休”。然后才滔滔不绝排山倒海地,“我都不知道我读那么多年书我来北京我的理想我的抱负啥啥都没实现我就又成家庭妇女了我……我这我干吗……”长城都能被她哭倒了。
燕玲凝望三元,半晌,才一顿一顿说:“两个人,既然决定,在一起,总得有人,要做牺牲。”又说:“你放心,你付出的这些,斯理心里有数,会从其他方面补偿你。”
三元存疑,“他有数么。”又问:“其他方面是哪方面。”
燕玲说有数,一定有数。又道:“你回去也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了,本地也可以创业,你本来又是做互联网运营的,找点财路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三元还是沮丧。前途茫茫。她无路可走。
燕玲深劝:“再不济你就想想我,你总比我强吧。”声音陡然变小,“我这什么都还没开始呢……”
一句话说得三元没辞儿了。
跟燕玲比,她的确算幸运。有的时候细想想三元觉得她们这一代女性的时间实在太过紧迫。不读书,寸步难行,读了书,再出来,干不了几年,又面临结婚生孩子,等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这十年,她们必须完成就业、结婚、生育等一系列任务,生二胎的,搞不好还要“延迟退休”。
又或者像燕玲这样“掉队”的,一步赶不上,步步被动,跟头流星的,狼狈得很。当然,倡导单身的也不少,尤其在北京这种城市,大龄单女一抓一把,她们自给自足,不找麻烦。表面上看,她们过得似乎简单悠游。可关起门来的苦恼,三元认为不是没有。人,终究还是群居动物。年轻的时候还好,老了呢。婚姻这个东西,既然在人类社会存在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她的合理性。一直以来,三元的为人准则就是,不跟公序良俗社会既定规则对着干(除了留北京)。如果让她龚三元重新选,她还是会选择婚姻。最起码,这个框架是重要的。可能是她内心不够强大吧。反正龚三元就觉得,结了婚,走到社会上,那就是比没结婚的理直气壮。因为她属于多数派。不过她倒并不是看不起少数派,而只是清醒地认识到,当少数派,只必须要有更多的才华更厚的家底更大的成功支持的。比如李骐那样的。人就耗着不结婚。但这一切,她没有。燕玲也没有。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她打心眼里可怜燕玲。张燕玲自己一定也这么认为。否则她就不会选择“自救”,找了老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