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春花(7)
倪冬过来只简单问过两句,直接去到缴费窗口,随身单肩包里装着一摞现金,她拿出来递进小窗,验钞机哗啦啦点起数,里头连敲了几个章,回出来好几张收据单子。
找医生问过话,病人状况平稳向好,是宽心的好消息。出了医院,他们在门口等司机老杨,周边不好停车,车绕远了放。
老杨过来汇合,一行人就近吃饭。医院附近饭馆生意好,打眼看过去几乎满客。走到一家面馆门前,几个食客正好吃完起身,何老头和老杨过去占座,倪冬去收银台点单。
“三碗招牌烩面,一份加辣,两份不加。”她快速报了餐,侧目问,“你吃什么?”
一旁覃成愣了下,回说:“我自己来。”
“一起吧。”顺便的事。
“不用。”覃成回绝道,大概发觉自己语气有些生硬,接着又跟了句,“谢谢。”
倪冬没有勉强,结好账走开。
吃过饭,何老头挂心儿子,不跟着一起回。老杨办事利索,给他在附近找了间旅馆。于是覃成落了单,跟两个不熟不识的人,搭他们的顺风车回去。
车上没放提神的音乐或广播,老杨手握方向盘专心看路,坐他后方的倪冬闭目靠在椅背上,不发一言,覃成坐在副驾,眼睛看向窗外,同样保持安静。
夜色渐浓,行至一段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老旧的面包车左右摇晃,打着磕绊缓慢前进,突然猛一个颠簸,车身往下沉,再起不来。
老杨下车查看,发现车后轮陷进大泥坑里,覃成正要跟去帮忙,就听后方淡漠的一声,“你下去推一把。”
覃成下车,跟老杨一起使了番力气,车轮还是稳当当卡在坑里。之后换了个法子,一个上车发动,一个在车后推。
车子加大油门,借着那股推力,顺利从坑里出来,往前行驶,加速,开远了……
天完全暗下来,荒无人烟的僻静小道上没有路灯,周旁是幽深的树林子,两束醒目的车灯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有那么一瞬,覃成头脑整个发蒙,四下望了望,倒也很快平复下来,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前走。
说起来,两人一点交情也没有,他到底年纪轻,喜恶摆在面上,碰到人家在院门口避雨,那样的不友好。眼下来这么一出,倒也不算太意外。
难走的山路只一小段,转了弯,相接着新修的平坦柏油路,两旁装有路灯,撑出暗夜里难得的光亮。不远处的一方路灯底下,停着那辆面包车,老杨正靠在车前抽烟。
覃成走上前,还是平常那样无波无澜的面庞。老杨冲他笑,“小伙儿胆挺大,这一片都是坟地,大晚上一个人走着,没犯怵。”
“天太黑,看不清坟头。”覃成顺着他的话说,好像方才那一遭,可怕的真是那坟地。
倪冬身侧的车窗敞开着,昏暗的光线照进去,落在她半边脸上,隐约能看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敢上车吗?”她问。
覃成偏过脸看她,没应声。
几次与覃成碰面,倪冬瞧见的,是个沉默老成的少年,脸上总这般无波无澜的神情,没有显眼的愤怒、喜悦、得意或失落。好像一切本该如此,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别逗他了。”老杨抽下最后一口烟,松开手,烟头落地,在鞋底滚了两滚,碾灭了火星子。他拉开车门,解释一句,“刚那段路不平,这车老,怕再掉坑里就没停。”
是有这个缘故,但让一口气开出来是倪冬的主意,老杨怕大晚上把人吓哭了,倪冬说不会,两人打了个赌。
倪冬赢了。
第五章
覃成坐回原处,车重新发动,老杨打开电台,入耳一首舒缓的经典老歌,气氛没有先前那般沉闷。
回到家,厅里门半开着,风一吹,打在门框上来回响。覃成走进去,打开灯,在角落木柜里翻找起来。最底层存着不少老照片,有些没过塑,沾了水渍污垢,已不太看得出原样。
有张双人合照上也留了污,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上头是一对年轻男女,模样俊俏,都戴个大框墨镜,烫着时兴的卷发,很是登对。
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覃厉峰外出闯荡,结识了一个在夜场上班的女孩。两个好皮相的年轻人互相吸引,浓情蜜意谈起恋爱,可惜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终以女孩不辞而别宣告结束。
覃厉峰消沉了一段时间,经常喝醉了骂那女孩傍大款,骗感情。后来他也交往了不少女孩子,走马灯似的换,年复一年,男女关系愈加混乱,很不像样。
许多时候,男人喜欢将错处归结到女人身上,为自己不如意的生活开脱,覃厉峰就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