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春花(8)
那张照片背面,洇开的笔迹隐约有个“冬”的字样。覃成注目端详,努力回想很多年前某个模糊记忆,可惜时隔久远,几近于无。
午后天清气朗,树上知了呱噪,持续重复着一个调子,不知道歇歇,叫得天儿越显燥热。
过了饭点,鸿旺饭馆前厅就覃成一个人,在把洗好的餐具放进消毒柜。徐进鹏大喘着气从外头进来,满头满脸的汗,凑到冷气出风口底下,抖着T恤下摆扇凉。
覃成接了杯水递过去,“大热天的,瞎跑什么呢。”
“嗨——”徐进鹏接过水一口气灌下,缓了缓说,“撞上姓张的那帮孙子了,追了我半条街,差点给我跑吐喽。”
“又招他们了?”
“没有。我你还不知道,打不过该认怂认怂,哪儿还去招他们。”徐进鹏走到饮水机旁自己续水,右胳膊牵扯了下,疼得他呲牙倒吸气,“妈的故意找茬,牲口样的一帮人。”
“行吗你这,看看去?”覃成提过来一把椅子,放徐进鹏跟前。
“扭了下,没事儿。”徐进鹏挨着椅子坐下,“对了,前两天你问我那事,我打听了。原先在巴湾大货场,何兆坤不是服装厂的装卸工么,那厂子就是倪冬她家开的,听说何兆坤还是她老公一什么亲戚。”
汪露早年做些偏门生意,跟各色人等打交道,消息算得上灵通。她是棋牌室的常客,徐进鹏在她跟前混了个脸熟,打听事没费什么劲。
“何兆坤住院的钱不都倪冬给拿的,那么些呢,关系远不了。”徐进鹏狡黠一笑,突然冒出一句,“你单看那个倪冬有多大岁数?”
“问这个干吗?”
“猜一下呗。”
覃成凭感觉答:“二十六七?”
“知道她老公多大吗?”徐进鹏拿手比划着,“快六十一老头。”
“老头可有钱了,又没儿没女的,那个倪冬十年前就跟他,熬到去年老头死了,留的家底都成她的。听说两人感情挺好,老头肝癌,她陪着到处看病,最后人躺床上快不行了,是她端屎接尿给伺候走的。”
徐进鹏接着说,“汪露也挺逗,话里话外一股子酸劲儿,看不上人家跟个老头,又眼红人有钱。说什么倪冬小不了她几岁,家里没有老的小的需要照顾,一个人又有钱又自在,跟对了人,没白瞎。”
“人没了生意总得有人管,她也不是咱这儿的人,怎么上这边来。”开的那间服装店看着也不景气,吃饭大约都指不上。那样子像镇上一些拆迁大户拿自家铺子随意做个买卖,图个消遣,不指望挣钱。
“说是躲债。老头外面欠钱,有些上了年头的糊涂账,她不想认呗,把老头留的厂啊铺子啊,转的转,卖的卖,都脱手了走人。还有老头的生意也有不太正当的偏门,钱说不上多干净。”徐进鹏也不确定,“反正汪露是这么说的,真假不知道,管她呢。”
“你那个堂叔也给他家拉过货,应该知道不少。”之前覃厉峰开大车跑长途,在巴湾大货场一带接活,常给服装厂接送货。
“是么。”覃成走回消毒柜前,继续摆放碗碟,“还说什么了?”
“你不会又要赶着去攀个祖宗讨好,指望姓何的被你感动了良心发现?行不通!”徐进鹏痛心疾首道,“你在何老头跟前亲孙子样的伺候,管用吗?屁用没有。”
覃成低着头,默默做手上的事。
“你真确定事儿就何兆坤干的,要不是的话,这不瞎忙么。”
“应该有同伙,一个人没那么周全,但何兆坤肯定知情。”
“要我说围着姓何的忙活大概率白搭,你不是要考警校么,出来找人门路多些,按这法子来要靠谱得多。”
“不冲突。”覃成轻声回道,“试试看吧。”可能这样的期许有些不切实际,但对他来说,如此已是难得,总比没有强。
收银台上摆着几盘小零食,徐进鹏顺了一袋锅巴拆开,仰头往嘴里倒,覃成见他吃得狼吞虎咽,问:“饭都没吃呢?”
“没顾上。”
“里头有红烧肉和啤酒鸭,吃面吃饭?”
“吃现成的,米饭。”
覃成把饭张罗上桌,徐进鹏埋头扒了几大口,嘴上油乎乎反着亮光,夸道:“老吴手艺确实没得说,水平一点没退。小时候我爸老带我去他家蹭饭,就这样的红烧肉配上米饭,我俩一人能吃两大碗。”
“那会儿就说他开店一定红火,这不是。”徐进鹏停下喝了口水,“门前又挂上招人了,马上开学,你做到哪天?”
“这周日,做到头。”
“你是真拼,放假没一天闲上。还想找你下河游泳去,这么看今年是去不成。”